牝鸡鸣,阴阳冲,吴郡老儒泪沾胸。
礼书千卷道理重,莫让儿孙学妇工!”
乐声骤然停下。
方才交头接耳的人群也立即噤声,纷纷愕然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女子。
掌管刑法的司法参军纪处讷匆匆起身向主位跪下谢罪,“公主殿下,此人是如何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的,是臣监管不力,还请殿下治罪呐…”
太平摆摆手笑道,“诶,纪大人急着请罪做什么,你听听这词儿写得多好,既道出民间疾苦,又合了江南士子风骨。”
“我入城后闻此曲,实在感触颇深,百姓受战乱裹挟没了粮吃,如今漕运也暂时通不了,也不知诸位心中作何想呢?”
她环视满座,“宋璟,你将江都县的漕运仓储都告诉在座各位听听。”
宋璟心领神会,起身离席,走到庭中开阔处,面向众人,朗声开口。他并未携带文书,显是已将关键数据熟记于心。
“启禀殿下。”他叙述条理分明,“自江都县衙初步核查,并调阅部分残存档册可知,战前扬州常平仓,太仓及各处转运仓,额定储粮合计应有八十五万石。但经徐敬业之乱,官仓或被劫掠,或遭焚毁,现存于各仓廪之粮食,据初步点验,不足二十万石。”
“此二十万石,尚需优先保障平叛大军残留部分,各级官府必要开支,以及维系扬州城内十数万百姓不致断炊之最低口粮。”宋璟语气沉重,“所谓仓里没米,并非虚言。若无外部粮食及时输入,至多两月,扬州城内必生动荡。”
席间众人面色稍霁,甚至有人扬了扬眉梢。
这正是他们早已料定的局面。苏州握有粮源,他们只需收紧粮道,将米粮牢牢控在手中,任凭宋璟有天大的本事,在扬州这缺粮之地,也休想将战时疯涨的粮价真正平抑下去。
宋璟话锋一转,指向漕运,“去岁以来,运河扬州段主要淤塞三处,损毁闸口两座,可用漕船不及战前四成。更棘手者,乃漕丁纤夫流失过半,熟悉水道且善于操舟掌舵的老手,或亡于战乱,或避祸远走,更甚被某些沿河坞堡与私仓以高价募走。”
谁募走的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言至此,宋璟顿了顿看向满座,“诸位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只见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站起身,抬手作揖说道,“回殿下,战后恢复秩序,安抚流民,本是当务之急。但各处州县皆有损伤,粮产较往年亦有所减。苏州等地,虽有积存,也是各大家族多年辛苦经营,以备不时之需,更有维系本地民生之责…”
意思是,他们也捉襟见肘,自然也无法配合朝廷平抑粮价。
婉儿起身笑道,“罢了罢了,既然诸位也是难得很,那朝廷也就不为难了,今日本就是宴请,尽兴便好。”
宴席复又活络起来,丝竹再起。世家子弟们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得色,料定公主不过是强撑场面,最终仍须向他们低头。
不过片刻,一名亲卫步履匆匆而入,就立在院子中央回禀,“那王那相听闻此地高朋满座,竟在房中痛哭流涕,恳求面见殿下与诸位,言有惊天隐情,关乎扬州之乱根本,乃至朝廷漕运命脉安危!”
“一个叛将攀咬,有何可听?”陆家席位上一中年文士嗤笑,“公主岂可因罪人一言,搅扰宴席?”
真是没了规矩了,公主还未说话,他便先声夺人。
婉儿悠然起身,行至那男子跟前,声音清越,“正因是叛徒,有些话,才不得不听。王那相本徐贼心腹,掌管粮仓,他所知阴私,或非我等能想象。若他所言为虚,当场揭穿,明正典刑,亦可安江南士林之心。在场诸位皆国之栋梁,难道不该为自己辩个分明,洗刷嫌疑?”
这话语的意思显然开始不对劲起来,但还未等他们开口,太平便轻叹一声,似无奈道,“上官才人言之有理。带王那相吧。是非曲直,当着诸公之面,说清楚也好。”
王那相行入院中,在正中向着公主的方向行了个叉手礼。
接着。
他转向宾客,脸上绽放出一个热络的笑容。
“罪将王那相,拜见公主殿下,见过诸公。”他的声音清朗,抑扬顿挫,如同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今日风和日丽,花好月圆,本不该扰了诸位的雅兴。只是在下听闻此间高朋满座,皆是江南道响当当的人物,心中实在感慨万千,有些憋了许久的话,不吐不快,还望殿下和诸位容禀。”
这人太会演了,让他来栽赃也能给自己加那么多戏。
全场的人都开始屏息看他表演。
“说来惭愧,罪将追随徐敬业那逆贼时,也曾替他打理过些许粮秣往来。”他语速不快,甚至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徐敬业起事前,曾有几批粮草,来得蹊跷。走的是夜里水路,接货的人言语谨慎,交割的地方也偏僻。罪将当时奉命接应,虽未见到主事人的面,但听那押运的头目酒后吹嘘,说他们家主人手眼通天,苏州仓里的陈米,都能在扬州卖出新米的价,还能让官面上的人睁只眼闭只眼。”
话音落下,席间便开始有些骚动。
但他全然不予理会,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徐敬业败了,我拿了他与其余二十多人的首级归顺朝廷,这一路从海边到扬州,沿途所见,更是有趣。运河淤了,闸口坏了,可沿河那些坞堡与私仓,守卫反倒更严实了。往日跑漕运的好手,一个个不见了踪影,问起来,不是被高价请去看仓库,就是回乡探亲去了。”
“此时我倒是想起徐贼喝醉酒有说过一句,若能得江南粮绅倾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可惜,他们只想火中取栗,不愿躬身入局。”
他又面向太平,“公主殿下,臣想问一句,徐贼若非自觉有所倚仗,焉能以扬州一隅对抗天下?漕运瘫痪,粮价飞涨,最终利了谁?在座谁最不愿见漕运速通,粮价速平?谁最乐见朝廷在扬州束手无策?”
他句句指向都是苏州四姓,朱家有位郎君按耐不住想要起身辩驳,却被身旁老者按下。
不愧是屹立多年不倒的世家,还是太沉得住气了。
“王将军所指,究竟是何方人士?可有凭据?”那为首的老者强压着怒意,起身质问。
王那相展颜一笑,露出几分近乎市井的圆滑,“老明公,在下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江南有那般手笔的豪绅,如今都坐在这庭院之中。至于具体是哪一位,在下区区一介降将,岂敢妄断?”
他摊开手,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此等大事,自然该交由朝廷秉公而断,不是么?”
“小人!放肆!”他这般推诿却又句句紧逼的言辞,终于激得席间数名素重清誉的夫子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无凭无据,便敢在此信口雌黄,行此构陷之事!朝廷法度何在?天理纲常何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太平公主缓缓自主位起身。她并未提高声量,但那平淡的语调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构陷?是否构陷,自然不能仅凭一人之言。正因如此,才更需朝廷彻查清楚,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她略一停顿,“来人。”
话音未落,庭院四周的涌出数百名手持利刃的精锐士兵如潮水般迅捷涌入,瞬间将整个宴席场地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方才的春日暖意荡然无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面色大变。兵曹参军顾彦昭反应极快,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厉声喝道,“保护诸位明公!”
他麾下的部分都督府府兵见状,也下意识地拔出兵刃,与刚刚涌入的士兵形成对峙,场面顿时紧绷如满弓之弦。
太平公主立于水榭中央,轻轻向前踱了一步。
她看着拔刀相向的顾彦昭,“顾参军,你这是要做什么?”
“又想拿着匡扶李唐皇室的旗号,行那谋逆造反之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