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临近河渠的小院,院前围着竹篱,看着主人就透着股与世无争的味道。
在这般男子横行的世道中,女子身负才名,或许与世无争独自栖身在此才算得上是聪明。
姝儿上前叩门后,紧接着门扉敞开。
一身素净青布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口,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清丽,并非婉儿在长安洛阳常见的张扬,而是江南独有的温润光洁。
尤其那双眸子,极为清淡,映着天光云影,却波澜不兴。
长了一副让人不忍心去算计她的模样。
自报家门道过来意后,三人便被请入院中,内里的景致一片生机盎然,檐下是整齐的柴薪与药草,藤萝架下摆放着一方案几与蒲团。
几人入座后,顾清依次奉上茶碗,“上官大人来此,若是为劝说我出任顾家掌事,小女子实在当不起,还请大人另择他人。”
这在上官婉儿意料之中。
她查过这女子,是苏州城中罕见的独立女户,父母早亡,没有兄弟。
继承了父母的一间店铺,以及几亩薄田,这并非意味着自由,而是她需要以一己之力承担整户的赋税。
婉儿粗粗算过,依着朝廷的租庸调制并苏州本地的加派,她每年需缴纳的粟米,绢帛与钱币,折算下来,差不多要耗去她名下那几亩薄田近七成的收成,再加上店铺的市税与杂捐,所余不过勉强糊口。
而以上还是她必须在织机,账本与田间持续劳作的结果,毫无喘息余地。
可见,独立女户意味着的并非是自由,而是巨大的负担。
但也可见,即便没有背景以入道观来逃避婚嫁,这样的民间女子,也能用一己之身担起整户的赋役。
纵使织布耕田,日夜操劳,也不愿寻个大爷回家养着,以婚姻换取所谓依靠。
这份独立更像是另一种坚韧的反抗。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顾娘子何以觉得自己无法兼济天下呢?”婉儿清声问道。
女子抬眼看向她有些诧异,“我没说自己无法兼济天下,是我不想。”
婉儿:“……”
她不按套路出牌。
顾清:“我知道上官大人才智双绝,但你别想算计我。”
婉儿:“???”
李偲见她吃了哑巴亏,为了缓解尴尬侧过头问了一句,“这织机每月可纺多少绢匹?”
顾清:“你要收税么?开春已经给朝廷交过了。”
堵得李偲也是哑口无言。
她没欠赋税,你管不着。
两个人只觉得头顶有一片乌鸦飞过。
孤零零一个人,又不拖家带口没孩子,确实是说话硬气啊。
要回去从长计议才行,还没等撵人,上官婉儿便起身带着他们告辞,回驿馆的路上没说一句话。
李偲冷不丁在她身边道,“要不我们找一伙贼人,给她打劫了…”
上官婉儿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继续说。”
李偲:“然后再对她加以援手,势必会对我们心存感激…”
婉儿开始假笑,“然后她就会答应我们出任顾家掌事,为我们所用…”
随即正色,“你跟公主真的是一脉相承么?”
这句话是在阴阳他,李偲自己听出来了。
上官婉儿碰了一整日的壁,实在有些老火,但走到驿馆门口便见着有禁军守卫,三步并作两步入内,果真瞧见太平在厅堂坐着饮茶。
只见那人抬眼微微一笑,引得上官婉儿也顾不得礼仪,小跑着到她跟前,“你如何来了!”
太平递了个眼神李偲,便知趣地带着随从都退下,又将门掩上。
“得了武三思要来的消息,便知道你定要在苏州碰壁,放心不下便日夜兼程赶过来了。”她边说边将婉儿拉在身边坐下,眼中仍带着笑意,“看到我这么高兴,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婉儿到她身后捏肩捶腿,“一路骑马过来的?看到门口驻了好些马。”
“我给你捏捏,肯定累极了。”
她狗腿子的样子逗得太平笑意更浓,“哎呀,你快告诉我,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白日碰了壁?”
“我看见你就高兴,跟旁的没关系。”她用拇指替太平按着肩背,“就像在寒冬腊月忽然撞见一树桃花开了。”
“又作痴态,桃花里开的,怕是你这张嘴罢了!”太平掩面而笑。
婉儿从她身后绕过去,在她颊边轻轻一吻,“那你品品,这花开得到底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