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祯依上官婉儿所嘱,引她前往虎丘寺学。
庙中清净,檀香袅袅,古柏森然。
步履踏在青石板上,回声轻缓,仿佛能涤尽尘世纷扰。
“学子们,目下在习哪部典籍?”婉儿不经意问起。
孔祯躬身答道,“回大人,目下正习尚书中的洪范篇,兼及毛诗。”
婉儿步上台阶,行至亭中瞭望,“太后新近修订的臣轨,也该添入学子课业之中,令其研读。”
“是。”
男子跟在她身后,后边又陆陆续续跟着三五个青袍官员正往上攀爬。
风自山间来,吹动她素色的袍袖。
婉儿的目光落在远处烟霭迷蒙的姑苏城廓。
“再将城中秀才与学子尽数抽调下去,分派至各乡里,详查隐户,再张贴告示,凡隐户,百日之内若能主动上报朝廷,非但既往不咎,还可获额外嘉奖。”
孔祯道,“大人,江南地区水网密布,田界模糊,从前依附在四姓之中的隐户在这次大清洗之后,很容易便钻空子,寻那边界模糊的小块土地耕种,以养家糊口。”
“这种情况实在是难以访查啊。”
婉儿自亭中走出,继续向上攀爬,又是一路人跟着往前追。
“你在告示上写明,一家隐户牵连四邻,若是主动告密,赏田。”行至一片竹林,她微微抬眼顿了顿,又继续道,“再将那些边角田都标记出来,对比田界与旧簿,看看有没人偷偷移动界石。”
她停下脚步,向身边看了一眼,“孔大人,昨日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这是国策,固然是有些麻烦,要耗费些人力,物力,但长久来说,便杜绝了让那些世家大族把控着朝廷的土地与人丁,这样才能作全面的调控与布局,让均田制能够长久的推行下去。”
“该给百姓讲道理的便讲道理,这是利好的国策,又不是杀人放火。”
“查清楚隐户,分田到户,是为了让他们有自己的地可种,不必再仰人鼻息,看世家脸色,何况若是从隐户变为流户,那便会将家人陷入朝不保夕的境地,他们难道想如此么?”
孔祯道,“某昨日回去以后,心中忐忑一夜,自隋开始,到太宗皇帝,再到高宗皇帝,都实行过括户政策,但哪一次不是闹得民怨沸腾…”
“大人可知,前日某去乡间巡查,见着一户人家,丈夫原是受顾家庇护,垦了半载地,才种出些粟米,听闻要查隐户,连夜带着妻儿往山里躲,昨日大雨,小郎君受了寒,至今还烧得糊涂。”
“百姓们都是只求填饱肚子的实在人,多了的他们也是不敢想…”
身后跟着的官员都没敢接话。
婉儿继续向前走,听着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难道朝廷减免赋税,赈贷种子与耕牛也还是无法让他们信任朝廷么?你们这些父母官到底是如何当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群,“好得很,你们都能站到百姓的立场来同我诉苦了,如孔大人所言,他们都是实在人,并非天生反骨,你们也都是想做实事的,合着黑锅都给朝廷背了,不让他们去给土豪们剥削压榨倒成了朝廷的罪过了。”
她都快气笑了。
甚至真的兀自笑了一声。
恰在此时,岑引步履匆匆自山道赶来,行至婉儿身侧,递上一封密信。
那是太平亲笔,信中寥寥数语,将天后遣武三思巡察扬州四姓谋逆案的旨意道明。
原来如此。
这些人应当是昨夜便收到消息,甚至可能又得了一份朝中的密旨,暗示暂时将括户先搁置下。
她向前走了两步,本就立在高处,那无形的压力更是加剧了些。
顿了几息,却什么也没说。
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虎丘地势倚山面水,婉儿在前引路,只循着石阶缓步而行,时而向上攀援,时而向下迂回,并不急于抵达某处,倒像是在这山径林泉间漫步沉吟。
她步履从容,素衣轻扬,身后一众青袍官员却已暗暗叫苦,额角见汗,气息渐促。
忽然她转身。
风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那面容显得格外素净。
“既然累了,那诸位便在此地歇息片刻,不必跟着了。”
言罢,也不看众人反应,独自转身,沿着一条更为幽僻的小径向竹林深处走去,身后只跟着两名女官与李偲。
见林中有一处歇脚的地儿,便走过去坐下,轻喘着气说道,“把扇子给我,累死了。”
岑引将扇子递给她,额头也是细密的汗珠,“我当您不知道累的,为甩了那群人何必呢?”
她想去寺学中瞧瞧那群学子,自然是要避开地方官员。
郑微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的,遂轻言了一句,“大人,寺学中的学子多与地方官员串联,想要拉拢并不容易,不如先让妾前往只以公主名义赠予一些书帛,先探探风色。”
婉儿摇着手上的折扇,像在思索,“这寺学中有个叫钟绍京的学子,在书法上颇有造诣,你去时,只说奉命看看学子们的文章,将他的那份给抽调出来,只说公主素爱笔墨,此卷颇有意趣,欲带回一观,其余的,便不必多言了。”
钟绍京上一世便力挺李隆基,性情疏放不羁,却对权力有着异乎寻常的热衷,若能让他窥见这般攀附的契机,绝不会轻易放过。
“事情了了,让孔祯送你回城。”她说话间便已起身,“李偲与岑引随我去寻那位顾家的才女。”
既然地方官员要等着武三思到了再作打算,那便由着他们的心意折腾。
反正在苏州还有旁的事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