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点点头,“不错,女子的力量从未微弱,只是我们所付出的一切,无论是孕育生命,还是操持经营,皆被悄然转为男子的功绩与资财。他们独享了两个性别的红利,自然可以悠闲从容,可被夺走一切的我们呢,又该如何自处?”
太平道,“但唐律对女户的规定是,若是家中无男丁便可独立女户,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大规模的推广。”
婉儿道,“我们可以让有意立户的小娘子先投身寺院,成为寺户,再指派她们管理寺院的田庄与织锦坊,积累独立营生,足额纳赋的实绩,之后以寺户主事久居俗世,代寺院完纳赋税,与普通编户无异为由,向州县申请将其户籍从寺户转为普通女户,并将其管理的寺产作价归私,完成私产化。”
这是打了一个政策的擦边球。
相当于让小娘子进寺户过一遍身份再转为独立女户,届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田产,独立门户。
若是能有越来越多的小娘子独立出来,创造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那还愁没有话语权么?
争男权的继承权,那是在他们的棋盘上下棋,即便最后赢了,也难逃牝鸡司晨的诟病,但上官婉儿是直接掀了棋子重新起一副棋局。
这般瞒天过海的魄力,即便是太平两世为人,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心中震颤,她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人平静面容下的心志与力量。
而此事,上官婉儿也唯独属意顾清去执行。
她精通从田间管理,作坊经营到与胥吏周旋完成赋税的全部流程,这些经验,是任何理论或权谋都无法替代的,其次便是她并非依靠公主的权势或寺院的庇护,而是源于自身技艺与勤劳,她的成功路径,对于其他困于闺阁的女子而言,具有十分真实的可参照性,也可以传递给她们强大的号召力。
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一个普通女户,用她去挖掘潜在想要独立成户的女子不会引发旁人的过度联想。
顾清听完上官婉儿的话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太过于想当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她注视着婉儿说道,“民妇能立住脚,靠的是手里这几亩薄田和手艺,除此之外还有豁出去的狠劲和对人心的算计,即便如此,每年缴税,仍需打点上下关节,田亩边界还要与邻居争执,除了刚刚那些还有地痞无赖,同行倾轧,哪一样是好相与的?”
“您想让那些刚从闺阁出来的小娘子,去管理寺院的田庄织坊?且不说她们能否立刻学会看账管人,单说那些田庄织坊原有的庄头管事,他们会服一个年轻且是女子的主事么?寺院的产业,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您派去的女子,是去经营,还是去做傀儡,或是去当靶子?”
她顿了顿,又道,“寺院的事就说有公主庇护,等真的独立了户,若是被人察觉出你们的用心,撼动不了你们,难道对几个小娘子下手很难么?届时制造些债务纠纷,田产讼案,甚至更下作的手段,让她们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甚至赔上性命,你觉得值么?”
上官婉儿道,“我觉得值。”
顾清道,“我不管你们朝堂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若想让我们给你们铺路,你休想!”
这是一个信任的问题。
许是因为常年独自讨生计,她身上天然便有一种警惕感。
上官婉儿道,“你错了,不是我们让你们铺路,而是你用你走过的路,给了我一种女户的可能性,若是能够将这条路铺得更宽,让丝线全部都拧成一根绳,你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草木皆兵了呢?”
“我们想要让女子成为这世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你自身作为其中的一员,难道不也会获得更大的保障么?”
顾清不语。
从未有人将她独自挣扎的生存技能称作一种可能性,她没有在居高临下的评判她,而是真正的看见了她,这个细节让顾清也本能的愿意去看见上官婉儿。
她抛出的最大保障确实在引诱她,今后如果不再是她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与规则,如果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子,能够彼此守望,互通有无,甚至形成一股让旁人不敢轻易欺凌的力量,这代表着她将来便不再是异类。
顾清快动摇了。
人是群居动物,谁能拒绝回归同类的机会呢?
待婉儿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驿馆便瞧见众多吏员聚集在门口,问了才知晓,官廨每日根本不给发程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