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院中的藜草长得茂密,起风时便挨着墙角摇曳,像那顽强生命的唱叹之曲。
太平曾让她将那些草儿拔去,却被上官阻拦了,她曾喜欢落在墙面上的三角梅,似乎也对这毫不起眼的藜草情有独钟。
她们有着她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自由生命。
“今日崔融来询问我,薛绍的墓志铭。”太平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挽着身侧人的手臂遥望着天边的星云说道。
上官手拿着一株夕颜,指尖绕着那花身边缘来回打圈,“是臣让他去询问殿下的。”
太平没有意外,崔融是中书舍人,在上官手下任职,撰写墓志铭这样的事应当是要先请示于那人。
“总归夫妻一场,人死为大,终归是要体面。”上官见身侧人迟迟未言语,又补充道。
太平淡淡应道,“若要体面,将墓室修葺得华丽些也就罢了。”
“墓志铭的生平照实书写,至于铭文…”
说到这里她停下,转头看向上官,“照婉儿意思,铭文该如何书写?”
上官将手中的夕颜拢入手心,这么多年过去,太平与薛绍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始终都是她心底的痛。
那日天边血红色的晚霞,犹如烈火一般在炙烤着她的心,她忍不住将手心攥得紧了些,随后应道,“他面若桃花,长相俊美,夸赞一番也不为过。”
太平察觉到她的异样,“由着崔融去办吧,让他无须再请示,一个墓志铭而已,人都去了这么多年了,再写什么都是做给活人瞧的。”
接着握着上官的手说道,“婉儿也无须再为这等小事忧心,由着崔融去操持。”
“撰写之后也无须再上呈,着匠人雕刻成文便是。”
上官反握住她的手,“臣并非善妒…”
太平将头侧枕在膝盖之上,同她笑道,“善妒,妒什么?”
“论情意,月儿对大人自十三岁起便是全心全意;论相守长短,月儿同大人二十多年难道比不过区区七年而已么?”
说到这里她起身伏在她的膝上继续说道,“他没有什么值得婉儿妒忌,难道婉儿会妒忌他那驸马的身份么?”
上官听后笑道,“月儿又怎知臣不会呢?”
太平起身将手挂在她项间说道,“那月儿便与表哥和离,大人正大光明娶月儿一次可好?”
她的目光真挚,分毫没有调笑的意思,上官抬手抚上她额前的青丝,“臣不敢。”
太平继续仰在她的腿上,瞧着那漫天的繁星,“婉儿有遗憾过自己没有身为男儿之身么?”
上官摇摇头笑道,“臣若为男子,兴许便不是如今这样。”
“臣兴许也会为了维护男子的利益,而百般打压女子;臣兴许也会如同薛绍那般,为了自己的尊严与地位,而百般践踏月儿。”
“臣若为男子,兴许便不能与月儿这般默契与相顾彼此。”
太平闭上眼说道,“知道就好。”
“本宫也不稀得你为男儿之身。”
“虽不能光明正大结为夫妻,但只要能相顾彼此便好。”
院子里落花轻拂过白壁,飘然坠下,这般静谧的黄昏,揽着身侧人絮道着家常,她确实没有什么可妒的,上官在心中默然思索。
含元殿中,李显手拿着线书倚靠在坐榻之上,时不时抬眼瞧着陛阶下侃侃而谈的人。
大殿中站着一名身着紫袍的官员,面容瞧着富态,身形微胖,革带挎在腰间将那肚腩显露无遗。
“陛下,臣前几日读汉书,吕后乱政,欲于宴会之上毒杀高祖之长子刘肥,幸刘盈共饮毒酒,而后吕后之计才作罢。”
“陛下,若您慧眼,便知吕后之事如今正在本朝上演呐!”
上官站在陛阶之上,目光直视着前方并未有惊诧,却听得身侧的人将手中的线书掷到桌案上怒道,“王同皎!”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也是你能随便置喙的么?”
“论辈分你得尊称皇后一声嫡母,论尊卑皇后是大唐的国母!”
男子肃然向前行一步说道,“陛下可知,皇后殿下曾多次在朝臣之中对太子殿下言语侮辱,甚至安乐公主亦对太子殿下以奴婢之名称呼,陛下难道真的就坐视不理么!”
皇帝听后看向上官,“上官大人,有这回事么?”
上官应道,“陛下,此事属口角之争,臣倒是未曾耳闻,若要探查也并不难,王大人只需说出当日在场的大臣,臣便可派人一一前去询问。”
王同皎听后抬手指着陛阶上的人怒道,“当日就在公主府中,上官大人是在场的!”
上官看向他说道,“王大人兴许不记得了,那日定安公主府的宴饮,我因不胜酒力,在安乐公主来之前便早早离席而去。”
“而长公主来后,便又随着长公主回了府。”
“但想来是有其他诸位大人在场,要取证并非难事。”
皇帝听到这里已然有些不耐烦,“安乐性子本就有些娇纵,太子身为储君多谦让一些便是,姊妹之间的调笑之语何须闹到朝堂之中来,还要大张旗鼓的找人来对质,传出去不怕成为坊间笑谈么!?”
上官俯身应道,“陛下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