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
在京都作官时间已长久,没有高明的谋略去辅佐君王。空有佐时的愿望,等待政治清明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
上官拿着线书在花下吟诵这首归田赋,那淡泊刻骨的画卷长久以来都伴随在她的生命之中,成为了一种执念,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
奏一曲良宵,研一池墨香,掬一泓月影,谱一书清词,岁月更迭,如是来去,绕指柔情,绾结同心。
“感蔡子之慷慨,从唐生以决疑。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
想到蔡泽的壮志不能如愿,要找唐举去相面来解决疑题。知道天道是微妙不可捉摸,要跟随渔夫去同乐于山川。丢开那污浊的社会远远离去,与世间的杂务长期分离。
是太平。
她接上那首归田赋,缓缓走到上官身旁,瞧见书页上散落着桂花瓣,她明白她心中的散淡之志,或许十年前,二十年前,是因为还未尝尽世间百味,所以未能放下,那如今大概是真的身不由己了。
“殿下可还记得终南山上的宝灵塔。”
上官突然发问,太平应道,“当然,本宫年幼时在道馆之中修行,那塔子便在后山之上。”
上官又道,“若臣有意外,殿下便站在那塔上,将臣的骨灰洋洒入深山之中。”
“臣盼了一世的自由,不想死后还被禁锢在那棺木之中,若能滋养山中的草木,来世化作那山中一颗树,一株草,稍稍领略一番人世风光便好。”
太平这次没有动怒,她扶在上官肩头的手臂缓缓落下,“是要挫骨扬灰么?”
上官道,“殿下,臣昨夜在梦中似看到儿时与您在道观中的日子,山中的夜晚幽寂得很,时光也过得缓慢,臣与殿下能瞧见风过,听见鸟叫,甚至哪处缝隙的野草生了根也是能察觉的。”
“那时殿下总装着一本正经的给臣念谶语,臣与殿下也总在松柏树下弹琴奏箫,一遍又一遍…”
“山中的雪与雾似有似无,合着那琴箫音,竟不觉在人间似的。”
太平双肩有些颤抖,嘴角却珉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本宫许诺过你,会护你一世,若终要落得挫骨扬灰,本宫自当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她说得淡然,指尖却紧抓着上官的衣衫,她在回忆与现实之中来回穿梭,似松了一口气,也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女官带信去了信安县主府中,崔湜与李嫣儿正在堂上议事,听了女官带来的消息,崔湜道,“不如去找相王?”
李嫣儿道,“相王家那个李隆基正愁没法在朝堂之上出风头呢,别为了打狼,结果却是养虎为患。”
继而又问道,“温王什么时候抵达长安?”
一侧的女使青儿道,“三娘说一路都在派人照应,想来就在这一两日了。”
崔湜道,“多派些不良人在城门口照应着,那安乐公主想来不会让这位温王进长安城的。”
青儿道,“崔大人放心,城门口都派了不良人守着。”
“长公主殿下府中的卫队也以维护城外庄子为由调出一些,想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这时候,从厅堂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县主!县主!”
只见那男子提着一柄刀,发髻凌乱,衣衫上沾着鲜血,疾步从院子里跑进来,“县主!温王他们刚入城郊,便被一伙贼人袭击,训练有素,看样子不似普通贼人。”
李嫣儿上前一步道,“温王呢?”
男子道,“臣本带着温王直奔长公主府,却不想府中人报长公主已两日未回府了。”
“这才急匆匆来找的您。”
崔湜道,“温王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
“我马上带着温王入宫,想来还来得及!”
李嫣儿道,“大人且慢,这未必万无一失,婉儿饮毒都未能如愿,温王懦弱,上殿恐还遭人口舌。”
崔湜道,“那依县主,改如何是好?”
李嫣儿道,“大人先带着温王入宫,我带着青儿入宫去寻太平,如今唯有太平能解此困局了。”
凤阳阁大殿门前被女骑团团围住,李嫣儿看着这故地有些恍惚,谁能想到这儿时长大的地方,将来有一日也会成为政治的修罗场。
为首的贺娄萧见到来人,嘴角轻蔑一笑道,“这不是信安县主么?”
李嫣儿道,“姑姑带着女骑将这宫殿团团围住,也不知是何意?”
贺娄萧道,“上官大人还在病中,皇后殿下担心闲人扰了大人清净,故而特派我在此守着。”
李嫣儿冷笑一声,同身后的几名女官道,“贺娄氏竟捏造旨意,无故圈禁长公主殿下,将她拿下。”
贺娄氏拔出腰间佩刀道,“荒唐,我看谁敢!”
跟着身后的女骑纷纷拔刀相向。
青儿以及几名随从赤手空拳显然难以相搏。
李嫣儿将目光锁向身后的几名副队正,依次点出她们的名字。
“翁娘,阿莘,玉儿。”
“无陛下旨意,谁敢圈禁镇国长公主殿下?”
“我李嫣儿带女骑十余年,便养出你们这么些蠢笨之物么?”
贺娄氏转身看向她们道,“皇后殿下的旨意!”
“有何不可!”
李嫣儿道,“荒唐!”
“女骑是当年武皇陛下一力促成,什么时候由得了她韦姓人说了算了!”
虽过世多年,但武皇余威仍在,一众人听了心中一阵发颤,她们皆是受武皇滋养,怎会听一个韦姓人之言,而剑指那位圣人的女儿呢?
那名叫翁娘的女子缓缓将剑锋收回,一旁的人见状也犹豫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唯有那贺娄氏依旧想要继续叫嚣,李嫣儿一声令下,青儿便带人将她制服。
庭院中两人正合奏琴与箫,见着李嫣儿进来也未见停下,秋意落满整个庭院,李嫣儿倒也不慌不忙,索性在亭阁中落座碾茶,欣赏起那副景色。
黄澄澄的银杏叶子洒落在房檐边上,一阵风过伴着那琴音与抚琴人似一同起舞,李嫣儿有些恍惚,若没有这彼争此夺的政治棋局,这般日子也算甘洌的。
在这大明宫中遥望着远处的终南山,终究还是望不到,但她却不忍打断这番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