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均欢天喜地地走了。
留萧祈云在原地,心中一阵激荡。
四年了。
每一次来人,都会打破他伪装出来的平静,让他意识到自己始终心有不甘,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长安。
尽管他心里清楚,回去的可能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可他还是抱有这样的幻想,准确的说,是他需要这样的幻想。
而现在,谭均暗含期待的话语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希望。无论对方只是心血来潮,还是看在士衡的份上,都令他雀跃不已。
会好起来的,他想。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相信自己会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萧祈云端起茶碗,将残余的冷茶一饮而尽,旋即收拾茶具,往厨房去了。
初秋已至,正午的阳光看着刺眼,照在身上,却不算太热。
他把洗好的茶具摊在簸箕里,放到通风处,让其自然沥干。
簸箕是他自己编的,编了两天,编完满手毛刺。
徐闻教他用针一一挑了。
编簸箕的法子也是徐闻教的。
这小子那天吃了烧鸡后浑身是劲,洗了碗,又给菜园翻土,折腾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问他,能不能带碗汤回去。
萧祈云当然点头应了,见他衣衫破旧,还从衣笥里翻了两件袍子出来。
徐闻连连推辞,嘴里说着“无功不受禄”,眼睛却时不时瞄上一眼。
萧祈云无奈,便开口让他教自己杀鸡。衣袍即是预付的束脩。
徐闻讷讷受了,不止教他杀鸡剖鱼,还教他缝补衣物、编制竹器草席以及分辨一些常见的草药。
萧祈云学成后,渐渐自我膨胀,试图烹制一些记忆中的吃食。
做出来的东西大都既费时又难吃,但偶尔也有意外。
譬如眼下,他揭开锅,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待热气散去,竹箅上赫然现出几枚光洁圆白的蒸饼。
“也不是很难嘛。”
萧祈云得意洋洋,舀了勺雀酢,夹在蒸饼里大快朵颐。
不知不觉,白日将尽,夕阳的余晖撒进院子里,把一切染成亮灿灿的金红色。
金谷园里的时间,有时格外漫长,有时又过于短暂。
那祖姓客商才走不到一天,他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可士衡每次来,又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天色渐昏,他填饱肚子,便收拾碗筷,熄灯睡了。
初秋的风格外狂躁,吹得木门哐哐作响。糊窗的毛毡被吹起一角,漏进不断抖动的清白月光。
“哗啦!”
谁?士衡麽?!
萧祈云猛然惊醒,满怀期待地去开门,却一无所获。
院子里空荡荡的,唯有飒飒秋风,回荡在这方寸天地之间。
想想也是,士衡人在任上,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来?
我是不是太依赖士衡了?
萧祈云掩好门,复又躺下,心中止不住的失落。
要是士衡在就好了。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
“咔嚓!”
这下他听清楚了,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并没有人来。
山风呜呜地吹着,吵得他睡意全无,索性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梁,胡思乱想起来。
襄州的风也这么大麽?
这个时候,士衡在做什么?快亥时了,也许早就睡了。
祖姓客商口中的士衡,好像和他认识的很不一样。
“他年纪最小,又面白无须,叫声小白脸怎么了?那小子气性大,借着队里比试的机会,专挑我,唉,下手可狠了。总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罢。”
气性大?下手狠?士衡是这样的人吗?
不过他确实力气很大。
“那小子刚来的时候,老板着脸,说话既客气又疏离,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大伙都猜,他是落了榜才来投军的,谁知正相反,真搞不懂。”
萧祈云吃惊之余,下意识地岔开了话题。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吻。
那个带着夏夜的水汽与醺醺然醉意的吻,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他的嘴唇。
那种奇妙的感触,以及士衡亮晶晶的眼睛,一切的一切,时至今日,仍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桩龙袍案宛如一柄利刃,将他的人生截成两段,前半段是顺风顺水的少年时代,后半段是穷困潦倒、前途渺茫的现在。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回想起当年纷乱如麻的少年心绪,不禁阖上眼,自嘲地笑了笑。
少时的他总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能看透身边的人。
可事实是,他连自己都不了解。
奢侈华美的贵族生活已成过眼云烟。
抛开一切后,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张牙舞爪的愤怒背后,是对那份悸动的恐惧。
事到如今,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无论他怎么振奋精神,尽量往好处想,都无法改变现状。
萧祈云闷闷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
别想了,想了也没用,还是睡觉吧。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嘶——”
谁?!
萧祈云起身,抄起墙角的木棍,三步并两步踅至门边。
狂乱的风声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么晚翻墙进来,难道是贼?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不禁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喂!”
来人扑在门上,一面朝里窥看,一面急切地嚷嚷:“小子别睡啦!快起来!起来!”
薛景先?他来干什么?
“嘭嘭嘭!”
萧祈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门。
甫一开门,薛景先就冲了进来,在屋子没头苍蝇似地乱窜。
“关门关门!快关门!”
萧祈云没理他,把木棍扛在肩上问:“你干嘛?”
“唉呀,我不是说了关门吗?”薛景先急得跺脚,正要去关门,院外就传来了“呯呯”的砸门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萧祈云看他脸色煞白,奇道:“你犯事了?”
薛景先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别、别开门,千万别开门。”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萧祈云两手抱臂,闲闲道。
“我、我,”薛景先吐了口气,“我求你还不行吗?祖宗,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你祖上不是跟着废太子篡位么?”
“你也是谋逆罪,这不巧了吗?”
“我去开门。”
“别别别,”薛景先忙扯住他,“你就让我躲一晚,就一晚,好不好?就、就当看在我、我还了你钱的份上。”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那看在徐闻的面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开门!官差!”
叫门声越来越大。听上去,似乎不止一人。
薛景先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那、那我给你钱。”
“你?”萧祈云挑眉,“有钱?”
他心里既吃惊又好笑。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从薛景先这个抠门精手里薅到钱。
薛景先轻轻“嗯”了一声,两手在身上胡乱摸索,最终停在腰际不动了。
“你有多少钱?”
“……不太多。”
“多少嘛?说个数。”
“五、二、二两金子。”
“金子?”萧祈云险些笑出声来。
“对。”薛景先一本正经道,“就在我腰上的钱袋里,你可以自己来拿。”
“嘁,说谎也说个像样点的,”萧祈云摆摆手,指指身后,“不要你钱。跟我来吧。”
“啊?”薛景先一呆。
“你不是要躲?这几间屋子一览无余,没地方躲的。”
“那、那怎么办?”
萧祈云并不回答,只狡黠一笑。
少顷,当院外敲门的官差不耐到了顶点,甚至也考虑要不要翻墙的时候,门开了。
萧祈云揉着眼睛,一脸困乏地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敲这么久门为什么不开?”举火把的官差劈头盖脸地质问,“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睡觉啊,睡觉怎么见不得人了?”
“你——”
为首的官差制止了他,肃然道:“薛景先杀人而逃,我等正在追捕,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能听到什么?”举火把的官差小声嘀咕。
萧祈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除了风声,就只有你们的敲门声了。”
为首的官差颔首道:“既如此,为免罪犯藏匿于此,我等须得搜查一番。”
“那快点,我还要睡呢!”萧祈云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几个官差一拥而入,在院子里四处搜寻。
为首的官差一搜完主屋,萧祈云就立刻在门槛的正中间坐下。一有人靠近,他就瞪着对方,大声道:“搜过了!没人!这是我睡的地方,不许进去。”
“嘁,藏了什么宝贝吗?”
虽有人不服气,但从外往里看,屋内一览无余,确实藏不了人。
官差们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
萧祈云关好门,等人走远了,才来到靠近墙垣的水井边,试探性地丢了块石子下去。
“啪,噗通。”
石子在薛景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旋即没入水中。
“他们走了?”他仰起头问。
“走啦。”
井里黑极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还又湿又冷。
薛景先一听人走了,立刻嚷道:“快!快拉我上去!”
“知道知道。”
萧祈云抓着辘轳的木柄转了两圈,却倏地松手。
“哗啦啦!”
水桶又掉了回去。
薛景先掏出腰间的匕首,试图卡在井壁,未果。
怎么回事?官差又回来了?还是那小子改主意了?
薛景先惊疑不定,冲着上头大喊:“喂!你还在吗?”
“在在。”
“那,”薛景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狰狞,“那是出什么事了?”
“没,”萧祈云闲闲道,“我只是想起来,那天你说我是小偷。那,我是不是该做点小偷该做的事?”
果然开始翻旧账了。
薛景先深吸口气,挤出此生最温柔的嗓音告罪:“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怎么会是小偷呢。我胡说八道,我、我才是小偷,对,我是小偷。”
“你本来就是。”萧祈云大笑。
“是是是,郎君教训得是。”
薛景先抓着绑在水桶上的麻绳,扯了扯,正想着要不要顺着绳子爬上去。
头顶就传来对方轻飘飘的笑声。
“你别扯啦,再扯,我就割断绳子。”
薛景先倏地缩回手,慌乱之中,竟不慎把身上唯一一柄匕首掉进了水里。
“是掉东西了?”
“掉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