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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祈云抽了抽嘴角,半点不信,问:“喂,他们说你杀了人,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拉我上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不行。你得先告诉我实情。”

薛景先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没杀人。那是个意外。”

他低低地说起了近来的遭遇。

原来,瘟疫过后,药铺掌柜花了大价钱,把游手好闲的小儿子塞进了县衙做衙差。那人看他不顺眼,就把他挤出来了。

“居然说我埋尸太多,损了阴德?好笑,”薛景先义愤填膺,“他爹趁着疫病的时候不知赚了多少钱!我勤勤恳恳埋尸,一文钱没有!我呸!”

萧祈云想起自己没了活计还生病的那段日子,顿时心生怜悯。

井里冷,要不还是拉他上来?免得病了。

“不过,哼哼,我是什么人,会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薛景先话锋一转,“那小子不知道,他家娘子出嫁前就倾心于我。若非她父亲棒打鸳鸯,我也不至于孤寡到现在。”

算了,病就病吧。

“喂!你以前,是不是有一屋子美人啊?”薛景先仰着头问。

回答他的是断断续续丢下来的石子砂砾。

“唉呀!啧!”

薛景先扒拉了几下,最终不得不抱着脑袋大喊:“别丢啦!我就问问嘛!”

“你再东拉西扯,我就走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薛景先赶忙道,“我一气之下,就去找他家娘子,结果半途遇上、呃、遇上了,嗯。”

“遇上什么妖魔鬼怪了?”

“你是正经人,我怕你听不懂。”

“你想在井里呆几天?”

“县令的娈宠,也是小厮。”

薛景先见上头没动静,继续道:“你知道的,我在县里也算是相貌堂堂了。那小厮看了我就眼睛发直,说要请我喝酒。那我当然得去。他胆子大,直接把我带去了县令的书房。我们就、就——”

“小厮不是男的吗?”萧祈云这时候才打断他。

“对啊,所以是娈宠啊。你没见过?不可能吧,达官贵人好这口的也不少啊!”

“你管那么多呢,还说不说了?”

薛景先心道:美人没有,娈宠也没有,上天让这小子做王侯,简直是尸位素餐!还有没有天理了?!偏这回栽在他手里。

“总之,我们正在办事,县令不知怎地冲了进来,气得那叫一个怒发冲冠。他提起剑就把那孩子给捅死了。”

“他怎么没第一个捅你?”

“捅啦!我这不躲开了嘛。”

“……然后呢?”

“然后我从窗户逃走了,先是躲在他家的花圃里,结果被个偷吃的厨子发现了,只好继续逃。唉,县里的人都认识我,躲到哪儿都不安全。我本想去徐家躲一晚。可我和他自小相识,大家也都知道,万一在那儿等着我,岂非自投罗网?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

薛景先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难怪他们说你杀了人。”

黑漆漆的水井仿佛一间森冷逼仄的刑讯室,又像是死去情人的坟墓。

“其实,他们也没说错,”薛景先惆怅地抚着井壁,“人虽然不是我杀的,却是因我而死。早知如此,唉……”

薛景先正唉声叹气,坐着的木桶突然动了。

“诶?”

他呆滞了一瞬,倏地并拢双腿、缩起肩膀,两手死死攥着麻绳,像只倒吊的蛙。

当干爽的风扑面而来,薛景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水井。

这实在是跌宕起伏的一天。他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小子还挺沉的。”萧祈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也在喘气。

薛景先已缓过劲来,闻言咧嘴一笑:“辛苦辛苦。我吃的多嘛!”

秋风肃肃,卷起簌簌落叶。

萧祈云裹紧了袍子,往屋里走去。

“诶诶诶!你去哪儿?等等我!等等我!”

薛景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屁颠屁颠地跟上萧祈云。

“你看这天寒地冻的——”

“厨房没锁门。”

“我记得厨房没席子吧?”

“去年冬天我自己都睡厨房呢,你还嫌弃?”

“没有没有。我哪敢嫌弃您?”

萧祈云快步跃进屋,正要关门,就被薛景先用手抵住。

“放手。”

“这屋子这么大,就让我也睡里面嘛!”

“你出不出去?”

“萧郎~”

听得萧祈云汗毛直竖,抬脚就是一踹,薛景先本能地往后躲,门就“嘭”的一声关上了。

“干嘛这么嫌弃我?徐闻也跟我睡过啊。我睡觉又不打呼噜!”

“谁要跟你这个断袖共处一室!”

薛景先愣了片刻,猝地拍门大笑:“原来你怕这个?放心!我虽男女不忌,却从不做强迫之事。这两情相好,须得自然而然,方能品味其中妙趣,否则与禽兽何异?”

“喂!你在听吗?”

“萧郎~”

“滚!”

门后传来重重一声。

薛景先窃笑不已,丢下一句“毛头小子”,就往厨房去了。

夜深了,鸟兽也沉沉睡去,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一轮皎月孤零零地挂着,照得满地青白。

而在同一片月光下,泰王府内的偏僻一隅,有个孩子正拔足狂奔。

小径的碎石硌得人脚板生疼。

然他片刻也不敢停下,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生怕那挥之不去的交缠恶蛇追上来,吃了他。

“哎呦!”

“小心!”

他一不留神,就撞进了一个满是花香的怀抱里。

小孩扶着她的手站定,就听到对方温柔的嗓音。

“是小郎君啊,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孩抬起头,正要回答,却被女郎脸上长长的伤疤吓得说不出话来。

“......有、有鬼,有鬼!”

他转身要逃,却因举步踉跄而摔倒在地。

完了,女鬼要吃掉他了!

是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吗?!

小孩瑟瑟发抖,抱着脑袋,期期艾艾地念咒:“我不好吃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女郎无奈,用帕子遮住伤疤:“我不是鬼,您别害怕。”

她的声音悦耳清亮,如出谷黄莺,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也带着热意,确实不像女鬼。

小孩缓缓抬起脑袋,发现她完好的半张脸相当清秀,不禁长舒口气。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花匠。”

“花匠?你种的什么花?”

“莳萝。”

小孩噗嗤一声笑了:“你胡说,莳萝是香料,又不是花。”

“不这样说,您怎么会笑呢?”女郎把他扶起来,随手掸了掸灰。

“我送您回屋吧?”

“不!我不回去!”

“为什么?”

小孩被问住了,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急得冒汗。他灵机一动,学起母亲的样子,佯怒道:“你、你一个小小花匠,凭什么质问我?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女郎果然没有再问了。

她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还有些杂务要处理,先告退了。郎君请自便。”

小孩一听,忙拦住她:“诶,你别走啊!我、我一个人,我、我害怕。”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恍如梦呓。

女郎被他扯住裙摆,只得转过身来:“那么,您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跑出来?还跑到王妃的院子里来了?您该知道,王妃睡得浅,夜里一被惊扰就很难再入睡。这些,难道李孺人没有教过您吗?”

小孩被她训得缩回手,讪讪地低下头:“我、我做了个噩梦,想找大哥。”

“噩梦是假的。再者,大郎君进宫去了,不在府里。”

“你、你生气了?”

“小人不敢。”

“你果然生气了。”小孩委委屈屈地嘟囔,“我就知道,大家都喜欢大哥,不喜欢我。”

女郎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说话。

她正是当年因怀孕而被江老夫人赶出去的侍女莳萝。

她家中只有一个哥哥,是个人尽皆知的赌棍。

这小子毫不留情地卖了自己的妹妹。

至此,她流落烟花,生不如死。

两年前的一个冬天,她被客人划伤了脸,治了两天没治好,就被赶了出去。

她又冷又饿,昏昏沉沉之下,竟撞上了泰王妃的车驾。

泰王妃看她可怜,便收入府中为她医治。

她无处可去,治好后,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因容貌有损,管事差她在僻静的园子里侍弄花草。

她心知肚明,白日不怎么走动,到了夜里,才会出来透透气。岂料,竟撞上了府里的小郎君。

她平日寡言少语,遇到个孩子,不由得多说了几句话。

谁知这几岁的小孩一不高兴,就摆起主人架子来,实在令人生厌。

要知道,王妃和大郎君从不为难下人。难怪府里的丫鬟婆子都不喜欢李孺人。

“你怎么不说话?不安慰我?”

“没有郎君吩咐,小人不敢妄言。”

“......你讨厌我吗?”

莳萝深吸口气,道:“小人此前从未见过您,又何来讨厌之说?”

小孩顿时雀跃起来:“你不讨厌我就好了!”

莳萝无言以对,蓦地想起了从前三郎君,两厢一对比,三郎君少时可乖巧得多。

月光下,女郎身上的花香让他镇定许多。

小孩忍不住对她倾诉:“我做了个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说完,像小动物一样偷瞄了她一眼。

莳萝只得开口:“您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了两条蛇,一雌一雄,交缠在一起的蛇,他们还长着,”小孩欲言又止,见她看过来,心虚地移开目光,“长着很可怕、很可怕的脸。”

是看见了蛇□□了?这也算噩梦?这孩子的胆量可比她母亲小多了。

李孺人的旧事,莳萝早有耳闻。她和王妃有五分像,据说是泰王酒醉之下,把她看成了王妃,才有了眼前的孩子。

泰王心仪王妃,可王妃的态度却十分冷淡,也就对着儿子有几分笑脸。

“真的很可怕。”小孩晃了晃她的手指。

莳萝回过神来,柔声安慰:“等天亮,我给您取些驱蛇的雄黄粉怎么样?”

“呃,好,好。”

小孩讷讷点头,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

他始终没敢说,梦中的两条蛇,长着母亲和舅舅的脸。它们交错盘桓,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发出黏腻恶心的水声。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

薛景先是不怕蛇的。

他甚至喝过活蛇泡的酒,没他自己酿的果酒好喝。

经此一遭,房县是呆不得了。好在他并无家口,一身轻松,去别处过活就是了。

唯一记挂的除了徐家两兄妹,就是埋在自家地底的两坛枣酒。

萧祈云也算救了他一命。

翌日,天将拂晓,薛景先在墙上留了几行字,就翻墙而去,消失在濛濛晨雾中。

与此同时,长安宫城里的天子却是一夜未眠。

随侍的王执中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皇帝盯着御案上的几封书信,渐渐双眼无神地陷入了沉思。

陈漳神态自若地上前添茶,提醒道:“陛下,快五更天了。”

“嗯?是么?”

天子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几案,命令道:“来人!给我把那小子提进京来,朕要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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