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粉红色的信封静静躺在程澈书桌深处。
它掉出来时就像一片不合时宜的樱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程澈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信封纸时才确认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实感。
转学以来的第一封情书,他下意识就想把它塞回那个黑暗的角落当作从未出现过,可石田悠真眼尖得像探照灯,瞬间捕捉到了那抹扎眼的粉色。
“哇,程澈,是情书?”石田悠真咋呼起来,随即想起语言障碍,忙不迭掏出翻译器,“快拆开看看是谁写的啊。”
程澈不动声色地将信封往课本下一压:“不是,你看错了,是礼品卡。”
程澈的声音平淡如水,上次接受手帕是顾及同班女生的颜面,情书却不同,他直觉选择这种方式告白的女孩,大约并不愿自己的心意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早川律被石田的咋呼声牵引了目光,他看着程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心头像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程澈又是这样。
程澈身上那种近乎本能的分寸感,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并非故作清高,而是先一步将对方的自尊和体面妥帖地呵护起来。
虚伪的恭维和廉价的羡慕,程澈他从不稀罕,他护住的是另一个女孩小心翼翼的心事。
早川律似是察觉到自己好像也变得过分八卦了,于是赶忙转回头来翻开课本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在眼前扭曲跳动,却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石田悠真那些关于哪个女孩漂亮,哪个约会刺激的聒噪分享,他向来充耳不闻,可这次却带着酸涩的好奇不断地猜测起来。
是谁?把那份粉色的心事悄悄藏进程澈的书桌?
因为程澈始终未曾拆封,这封情书成了悬在早川律心头的谜,时不时的就在心中略过,勾起他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焦躁。
他没想到答案会如此猝不及防地撞到眼前。
放学的铃声如同解脱的号角让学生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后排的石田悠真他们照例准备鬼哭狼嚎一番,可今天那酝酿好的噪音刚开了个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消音。
早川律疑惑地回头想看看是哪位爱心人士扼杀了噪音源头,却看见了答案本身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外。
是夏井绫子。
从她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那张宛如精雕细琢的洋娃娃般的面容,便在学校里掀起过一阵风暴,恰到好处的青春曲线,更是让她成为无数少年梦中无法企及的女神。
早川律是那少数未被魅惑的人之一,因为他光是应付周遭的人际关系就已耗尽心力,他无暇也无意将目光投向异性关系上。
或许正因为这份格格不入的漠然,夏井绫子曾向他投来过善意的橄榄枝,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后再无交集。
此刻,书包早已收拾妥当,早川律却迟迟未动,一种莫名的预感钉住了他,夏井绫子是为程澈而来。
早川律想看看,面对这份全校公认的顶级心动女神,程澈会如何应对。
那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分寸感,在直白的爱慕面前是否还能维持下去。
程澈显然也准备去社团了,见石田悠真他们像被钉在原地,他仿佛对门口那抹引人注目的身影视而不见用翻译器催促他们道:“还不走?训练取消了?”
石田悠真的脚像生了根顾不得给程澈翻译喃喃道:“要是取消了那倒好了。”
旁边的长谷川志用翻译器提醒程澈道:“门口是我们学校的女神啊,你来这么久都没见过?”
程澈依言回头,门外的女孩眼神瞬间被点亮,像盛满了星光。
程澈觉得眼熟,蹙眉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哦,见过的,送过可乐。”
翻译器忠实地转达了程澈的意思,这回十分准确。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田悠真和长谷川志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程澈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而比他们更早一步,早川律已经猛地转过身,直直看向程澈。
四目相对的刹那,早川律才惊觉自己的反应过于突兀,像被窥见了什么隐秘的心思,狼狈地想要掩饰。
“谁给谁送可乐?”石田悠真握紧手机翻译器,好奇心在熊熊燃烧,问出了早川律心底同样翻腾的疑问。
问题是石田悠真问的,程澈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早川律的方向回答道:“互相送过,她先给我一杯,我那杯是回礼。”
回礼?
原来如此。
早川律眼眸倏然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晦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翻涌的情绪,他没再给任何人探究的机会,抓起书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教室,径直走向摄影部。
程澈心头一紧,早川律那瞬间沉下去的眼神和骤然离开的背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心里,他立刻背上包,近乎粗暴地推搡着石田悠真和长谷川志,连翻译都顾不上用了,直接用中文催促道:“快走去训练!”
他必须追上早川律,不能让那家伙又一个人躲起来拧巴。
石田悠真和长谷川志被推得一个趔趄后面面相觑,程澈什么时候对社团活动这么有使命感了?
程澈快步追出后门,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夏井绫子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脸颊微红用翻译器鼓起勇气问道:“程澈同学,请问你看到我写给你的信了吗?”
她说完后贝齿轻咬下唇,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跟在程澈身后的石田悠真和长谷川志,因近距离接触女神而激动得互相掐着胳膊,背靠着墙大气不敢出的围观。
程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回答道:“信我看到了不过还没拆开,谢谢你送的可乐。”
说完他就侧身想离开。
“程澈同学。” 夏井绫子鼓起莫大的勇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的传达道:“我喜欢你!”
程澈没料到这外表柔弱的女孩竟如此执着,他无奈的搬出最后的挡箭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解释道:“抱歉,我爸爸他不让我早恋。”
说完他轻轻却坚定地拂开她的手,微微颔首后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给夏井绫子留下了一个背影。
程澈拒绝了校花夏井绫子!
这个消息在游泳部不压于投入一颗深水炸弹,有人嗤笑他装模作样,有人被他那句我爸不让早恋逗得前仰后合。
程澈本人心不在焉,训练赛的成绩跌到了第三名。
他的眼前反复回放着早川律转身离开时那低垂的眼眸和紧绷的侧脸。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离开?那沉下去的眼神似乎带着冰冷的温度,比冬天的海水还要刺骨几分。
他游了几圈便疲惫地爬上池边,坐在那里失神地望着晃动的池水。
“他拒绝夏井同学的时候不是很干脆吗?怎么现在这副鬼样子?”长谷川志小声的问石田悠真。
石田悠真沧桑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摆出看透世事的姿态道:“唉,男人什么时候最沮丧?就是当他的经济命脉被牢牢扼住的时候,遇到了心动的女孩,再喜欢也只能忍痛放手啊!”
长谷川志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程澈他爸真的管这么严?!”
石田悠真深沉地拍拍他的肩道:“多看看国际新闻吧兄弟,中国电视剧里有很多精彩的故事,他们的学校里有个叫教导主任的恶魔,专门棒打鸳鸯,在他们那里早恋就是重罪。”
程澈完全听不懂他们的高谈阔论,只觉得烦躁,他再次提前结束训练,草草丢下一句拜拜,抓起包就走。
石田悠真望着他的背影,带着一脸我懂你的同情,温柔的挥手告别。
美食是万能疗愈剂,程澈决定带早川律去吃那家意面,然后在问一问早川律为什么会不开心,摸着口袋里那张累计卡,上面两朵小花仿佛还带着温度,想到今天能印上第三朵,他紧绷的心才稍稍松弛。
然而通往摄影部的路被几个不速之客堵死了。
程澈蹙眉打量着眼前几张陌生却写满不善的脸,在记忆里仔细搜索了一番也没印象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们。
领头的男生往前逼近一步,带着明显的挑衅,程澈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今天不想惹事,只想带早川律去吃饭。
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日语,程澈烦躁地仰头捋了把湿发掏出手机想翻译。
啪!
对方猛地一挥手臂,手机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进旁边的草丛里。
程澈的目光追随着手机落地,再缓缓移回面前这个男生的脸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男生又吼了一句什么,旁边一个小弟狞笑着,一脚狠狠踩在了程澈的手机屏幕上,嘴里还蹦出“Chinese dog”这样充满侮辱性的挑衅词汇。
怒火腾地一下冲上程澈的头顶,无端寻衅已经十分可恶了,竟然还敢因他的身份出言侮辱!
程澈猛地一把推开挡路的混混,弯腰要去捡手机。
砰!
狠厉的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腿弯。
程澈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眼中戾气骤现不等对方收脚站稳,他已如离弦之箭,带着压抑的怒火猛地冲了上去。
摄影部里关于高中摄影大赛的讨论还在继续,早川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压下心头那团别扭的乱麻,参与讨论后做好了报名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