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莉把脸埋在布鲁斯的脖子里——她越来越喜欢这样做了，布鲁斯人很高大，很壮硕，臂膀坚实而有力。艾希莉躲在他怀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会在这个时候变成一个真正的、被父亲疼爱的四岁小女孩，遇到问题都可以躲进这个怀抱。

只要有这个人在，天不会塌陷，黑夜也不会降临。

艾希莉安定下来。

店员非常有眼色地为艾希莉和布鲁斯准备了一些下午茶。

“……仓鼠会吃同类。”

艾希莉盘中的蛋糕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布鲁斯适时地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继续提问，静静地听她讲述。

这是一间独立休息室，他们也不必担心会有别人来打扰。

“……我以前看过。两只仓鼠，关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太饿了，一只仓鼠死掉了，活着的那只在吃同伴的尸体。”

艾希莉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我被吓到了，我很害怕。”

布鲁斯起身，重新把艾希莉抱在怀里。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艾希。”

“我知道，布鲁斯，我知道。”

84.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远到哪怕是上一世的艾希莉，对这件事的记忆都有些模糊。

她只隐约记得那时候自己迫切地想要一个宠物，但那个狭小的一室一厅装不下她的愿望。

“为什么不养一只仓鼠呢，只要一个箱子的空间就好。”

不知道谁给她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对啊，仓鼠啊，一个小小的，不需要太多空间，也不需要太多精力照看的小动物。

她很兴奋，她和爸妈求了很久，她拿了很多的奖，最后他们终于松了口。

“你必须自己照顾它。”

爸妈严厉地告诫她。

她一口答应，她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于是三天后，她收到了一个快递。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那里面是什么，直到爸妈带着笑容说：“你打开看看，我们给你买了什么。”

“是鼠笼吗？还是滚球？”她兴奋地问。

“啊，应该是有的，店家说是送的。”

这时她才有些不安。

“快打开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爸妈催促着。

她拿剪刀的手开始有些抖。

不会有人把仓鼠放进这样密闭的空间寄过来吧？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宠物一定是有宠物托运的吧？

她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一定。

一定。

不是的。

对吧？

……啊。

“啊。”

她看见了。

一场名叫同类相食的罪。

那只仓鼠为什么要吃那同伴的尸体？

不，你在想什么。

它是想活着所以才会吃。

那只死去的仓鼠因什么而死？她向自己提问。

那还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运输？暴力运输、窒息、饥饿，什么都有可能。

不，不对。

是人杀死了它，是人杀死了它们。

是那把仓鼠关进笼子粗暴快递的商家，是我那对网购宠物一无所知的父母，还有……

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我是否可以承担其生命重量的……

我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开始尖叫，恐慌的、声嘶力竭的。

“我的天啊！这什么什么！丢掉！快丢掉！”

“该死的，快点去兑消毒水，都不知道有多少病毒！”

“无良商家！！！我要去举报它！！！”

“啪——”

一阵慌乱中，妈妈给了她一巴掌。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脑子嗡嗡作响。

“都是你非要买这些东西！”

她最后听到了这句话。

85.

太久远了。

艾希莉心想。

这些东西太久远了。

已经久远到就连艾希莉都不记得丢掉仓鼠后又发生了什么，似乎是她尖叫着哭泣着，最后被打了一巴掌后静默地回到房间。

对，她回到房间后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改变了她短暂的后半生。

86.

艾希莉提出自己在店里走走。

布鲁斯欣然同意。

“艾希莉，你会喜欢爬宠吗？蜘蛛、蜥蜴之类的？”

走之前布鲁斯突然问了一句。

艾希莉：“？”

艾希莉迟疑地看了一会儿布鲁斯。

“如果你喜欢可以买。”她说，“我不讨厌那东西，但也仅仅是不讨厌而已。”

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有太多的虫子了。

她不想再要那样的陪伴。

艾希莉在宠物店里漫步，这家宠物店里的确有很多种动物，上下分了好几层。

艾希莉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爬宠区。

“……”

感觉布鲁斯的嘴像开过光。

她默默地想。

“韦恩小姐。”爬宠区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小姐姐，“这便是爬宠区哦，如果你不喜欢这些虫子啊蛇啊，我们去楼上看看如何？楼上有小鸭子哦。”

“哦。”艾希莉点点头，正准备和店员离开，不料转身时正对上一双雾蓝色的眼睛。

艾希莉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它的鳞片呈现一种哑光的质感，看上去像是质地上好的灯芯绒。最吸引艾希莉的是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如裹着晨雾的蓝月，镶嵌在头部两侧。

艾希莉瞬间就被吸引了。

“那条蛇。”艾希莉问，“那条蛇是什么？”

87.

“黑皮红尾蚺，IMG公司人工繁育出的品种。”

店员给布鲁斯韦恩详细地介绍着这条蛇的父亲母亲以及基因特性。

布鲁斯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艾希，你不是对爬宠不感兴趣吗？”

“嗯？我说的是蜘蛛和蜥蜴。”她对虫子的确没有什么兴趣，“而且布鲁斯，你不觉得威尔维特非常漂亮吗？”

你已经连名字都取好了是吗！！

艾希莉正在专注地盯着这条红尾蚺喝水，或者该叫它威尔维特。

威尔维特盘在水碗边，他喝水的速度很慢，和艾希莉见过的绝大部分动物都不同，它小半个头低下去，两侧的唇窝一鼓一鼓。

艾希莉：可爱。

威尔维特喝饱了水，又在水碗边支起身体，那双蓝月亮一样的眼睛静静地和艾希莉对视。

艾希莉并不丰富的蛇类知识告诉她，蛇的视力几乎为零，它最多是把她当成一个树桩子。

或许是蛇的进化方式与绝大部分的动物完全相反，他们的基因使得他们退化了四肢，放弃了复杂的神经反射，以一种最原始的、纯粹的方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并维持了六千五百万年的存续。

进食，冬眠。两点一线。仿佛可以摒弃这世上所有的斗争一样，他们盘踞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不去思考除了生和死之外的任何复杂问题。

明明它们的大脑完全无法支撑他们除了生存以外的事，大部分人将蛇误解为阴毒狠辣的物种。

艾希莉静静地想着。

直到威尔维特打了个喷嚏。

艾希莉：“？”

艾希莉眨眨眼。

“噗。”

她没忍住笑了，好吧，实在有些好笑，她实在没见过蛇呛水还能打喷嚏，而且它刚刚费劲喝了半天的水有一半都喷出来了。

她笑得有些大声，笑声的震动吸引了威尔维特的注意。它也不喝水了，沿着杆子就爬起来，于是一头撞到了玻璃箱上。

艾希莉：“……”

啊啊啊啊！到底是谁在造谣这种笨蛋蠢萌的物种是阴险毒辣的代名词啊！

威尔维特有些撞晕了，它盘在蛇爬架上有一半的身体都趴了下来，好不容易恢复了，又把自己盘在蛇爬架上静静地盯着艾希莉。

饲养员把上层的盖子一开，牵引着威尔维特爬出来。威尔维特缠着饲养员的手臂，脑袋向艾希莉的位置歪了歪，慢悠悠地吐着性子。

“它很喜欢你。”

饲养员有些惊讶，又不那么惊讶。

好吧，韦恩公主，名不虚传。

布鲁斯不放心地站在一边盯着，即便红尾蚺是无毒的品种，他也不能真让艾希莉被蛇咬上一口，否则，管家侠会把他拿去喂蛇。

威尔维特在这会儿显得格外温顺，它慢悠悠地爬到艾希莉的手上，艾希莉用手指托着它的下巴，它的蛇尾一圈圈地缠上艾希莉的手腕。

艾希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布鲁斯。

布鲁斯：“……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