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抹比起记忆之中还要更显清瘦的身影,自幕帘下的阴影处缓缓踏出,烛光慢慢爬上那人的脸,原先还算圆润的脸颊如今已然消瘦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线条分明的下颚。
见他不语,少女便又继续追问:“堂中事务繁多,你分明无事,为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家主依旧无言,只是敛眸扫过她那张长得更为沉鱼落雁的面容后,不动声色地继续转身朝着桌子那头走去,汤景则不受影响地已经逐一将那盒中的饭菜取出,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桌上。
汤璃紧跟其后,走近扫了一眼,饭菜多为清淡,边上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飘来一阵淡淡的药香,她眉峰一紧,又问:“当真身子抱恙了?”
汤临依旧不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端起碗筷,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才平静开口:“可要一起吃些?”
又走近了一些,她虽然清楚接下来的一番话定是会令他倒胃口,她却已觉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总要发泄出来,便就再一次匆忙开口:“你故意两耳不闻窗外事,害得堂中群龙无首,以此逼得众人不得已飞书于我,就为逼我回来?”
家主见她不吃,便就没再多管,更不曾理会她那无礼的质问。
汤璃无奈长叹,只好压了压火气,接着又问:“如今我既已归来,你却又想方设法地躲着我?七日了,汤临,你可否告知我其中缘由?”
她这般突然地直呼家主名讳,害得候在一旁的汤景也都随之身形一颤,颇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皮,自二人之间扫视了两眼,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再轻了一些。
嘴里嚼着饭菜的汤临依旧不紧不慢,即使面对她这般毫无征兆地质问,他也只是淡淡的抬眼,哪怕作为小辈的汤璃如此直呼他的名讳,他也不曾恼火。
“密都鱼龙混杂,待在那般动荡之地,绝非长久之计。”汤临沉重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还如从前一般,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与犀利,“你就安心回到堂中坐镇,做好你的少堂主。”
汤璃先是微愕,随即又掩下了那阵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转而轻笑一声道:“从前也是如此,只要是我想做之事,在你眼里就总是上不了台面,如今亦是。”
尾音微颤,不难听出她话里的苦涩,在她的眼里,家主总是如此,不许她出门,不许她玩乐,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二十余年,她至今想不明白,为何他总要将她困于这宅院之中,看似淡漠却又时而捧在手心里,既让她空感孤寂,却又给足了作为汤氏千金的行头与待遇。
“因你姓汤。”家主咽了口饭菜,眼眸低垂,“凭我一日还是家主,就一日由不得你胡来。”
“由不得我胡来?”汤璃随即冷嗤一声,“就能由着你那位贪财好色的养子胡来了?”
家主仅有一位养子,偌大的汤氏也只有那一位名义上的养子。
说到汤巽,汤璃断然不信身为家主的汤临,会全然不知那家伙在外都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更不敢信他竟会如此由着那厮乱来,有损堂中名声就算了,残害人命的死罪竟也请不动家主出手?
偏偏是在提及汤巽之后,整个中堂都因而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就连三人的呼吸声也都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弱了下来,即便是家主才被她供起来的火,也都在此时因心底的一阵刺痛而熄了下去。
默言半响,汤璃总算是冷静了些,颤声又道:“汤洛之死,也有汤巽的一份,若非他从中做了手脚,她便本该走得安详。可惜到头来,却因他落得一段苦不堪言,痛不欲生的日子。”
说着,汤璃眼前已然一阵模糊,微微发烫的眼眶不禁引得眼皮忽闪。
此话一出,汤临原先自若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一转方才的淡漠,染上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悲凉与无奈。
“汤巽自小在外自由惯了,年纪尚小之时,自是分不清好坏,乱花迷人眼,便就失了方向。”汤临语带厉声,嗓音压得很低,很是无奈,“我收下他时,不过是见他可怜,又颇为机灵,带在身边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他放心手中碗筷,顿了顿:“这些年来,我也屡次暗中提醒,望他莫要将这大好前程走上绝路……不曾想到头来,他还是黑白不分,冥顽不灵。”
汤璃缓缓垂眸,其实自她有印象起,巽叔叔就时常与家主拌嘴,虽总是在顶撞两句后便总会服软,可那时即使处于儿时,她便也已然察觉到了汤巽此人的城府之深,笑脸盈盈之下,是未知的阴险。
走神之际,家主冷淡又有些嘶哑的嗓音,再次传入耳中:“正因有此前车之鉴,我也才更为注重对你管教,我不曾为人父,更不曾是一位好父亲,故而我才更加担心堂中之事会害得你误入歧途,平白毁了你的日后。”
直到这一刻,汤璃这才读懂了家主这些年间的背后用意,汤巽作为前车之鉴,早已初具雏形,无可挽救,身为家主的他也已然无从管教,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相比之下,年幼的汤璃有着最为天真无邪的心智,正是管教的最好时机,而当时正值建立临川堂之初,汤临实在见过太多商场之上的血雨腥雨,唯一能做到的,便就是将她完完全全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他不知的是,对于当时逐渐长大,有所开智的汤璃而言,家主如此作为所给她带来的一切,恰恰相反,更是使其因此无端遭受了太多的冷眼相待。
至此,她对汤临的埋怨与恨意便就一寸又一寸的疯涨,直到后来足以独当一面,终于有机会与汤巽对峙时,家主对汤巽的宽容大度便就更是令她生厌。
汤璃忆起了什么,猛然回过神来,缓缓启唇,几乎是从齿间逐一逼出的字眼:“你可还记得,我儿时有段日子总是体弱多病,你唯恐我是身子骨弱,便就日日炖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