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折子之中，尽数将姜至的来历全然交代清楚，只要是能查到的，一五一十都全数写在了其中，很显然，这般做法极似家主的手段。

如此老道又周全的手法，实在太像。

“带他前来，也是家主的意思。”汤序见她紧皱的眉头已然逐渐舒展，想必是已然知晓了姜至的过往，这便又转身提醒道，“还不快见过少堂主。”

只见那少年先是眯了眯眼眸，盯着汤序说话时的唇形变化，转而才慌乱行礼，竟当真发不出一点嗓音。

“他听得见？”汤璃蹙了蹙眉，神色一凝。

汤序一恍神，对于此事，他还真就未曾刻意探究过，只能如实作答：“兴许，是能听个大致的。”

方才听闻汤序说道‘这是家主的意思’，汤璃便就已然心中明了，自汤至元与支余的死讯传回城中后，接连两位亲近的身边人逝去，如今城中局势不定，暗流涌动的，家主也定会为她的安危所担忧。

可他又太过了解汤璃，深知那二人的死于她而言是一次不小的打击，也清楚如此短的间隔之内她绝不会轻易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哪怕只是作为随从。

可姜至不同，不仅身世凄惨，就连自小的遭遇也都惹人分外怜惜，唏嘘不已，家主正是拿住了她的同情心，以及给他的名字里也取用了与‘汤至元’相同的‘至’字。

不管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她都无可奈何的不禁感叹，他的一手算盘，打得相当好，不正是拿准了她的心思，赌她的怜悯。

正如当初在城外捡回汤至元时，她也如今日这般心软，或许正因姜至无法开口说话的这点实在与汤元太过相似……

汤璃恍惚的一瞬，不禁自嘲地觉得自己竟再一次无可抗拒地将心比心，就连那一个‘不’字，都绝无自口中说出的可能，生怕伤到少年那颗脆弱且柔软的心。

手中的折子彻底合上，至于姜至的来历为何不等汤序将人带来时亲自解释，也正因家主唯恐当面重述此事极有可能会给少年再次带来不可逆转的创伤，故而才将事情的由来亲自誊抄整理，用了这般委婉的方式转告她。

汤序见她垂眸深陷思绪之中，便就还是不忍又道：“我当时得知此事之时，这小子还在宫里帮着做杂活，骨瘦如柴的，力气倒不小。”

他缓了口气，眸底的犹豫一闪而过，却还是接着道：“后来才发觉他竟在武学上有些天赋，我见之心软，便就将他自宫里带了出来，亲自传授了些功法。”

难怪，汤璃此时终是想通了，怪不得家主会费劲请汤序做这个说客，分明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说的人，怎的突然为了这少年，竟愿意主动与她说了好些句话。

“人，留下吧。”汤璃缓缓抬眸，先是看向汤序，道谢，“还是多谢汤序叔，能让您亲自传授功法，我该庆幸，也是他的荣幸。”

汤序摇摇头，微微勾起的嘴角却透着一股苦涩，随即告辞，先去给家主复命了。

眼看着自己的半个师父转身离去，仅仅相视一眼，少年的眼中便尽是不舍与惶恐，袖口之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间，他略显无措地转眼看向了汤璃。

不等对视，他却又小心翼翼地垂下了头，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直到看清那眼底的试探，汤璃也终是松了口气，似是突然的释怀，却又再次心疼起眼前的少年，只听她试着唤道：“姜至？”

少年不曾有所反应，她却颇有耐心的微微抬高些嗓音，再次唤道：“姜至？”

这次，垂头丧气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闻声猛地抬头，对上她那般试探且满是温柔的目光，他显得有些无措与震惊。

“你，听得到？”她伸手于自己的耳畔旁比划了一下。

少年却猛然点头，随即抬手比划了好几个动作，其熟练的程度与那股游刃有余的味道，使得汤璃再次呼吸一滞，顿时愣神。

这些手势，是她曾经为了汤元而亲自从各种古籍之中搜罗，誊抄下来的，用于二人平日里交谈所用，其中更是包含着姐弟二人相处近十年来的回忆。

而姜至方才所比划的手势，其中的意思大致是：我并非全然聋聩。

汤璃点点头，猜他一方面是还能听到一些，一方面则是也如汤至元一般，学会了盯着人们说话时的唇形，以便自己能够‘听’清他人所要表达的意思。

她顿时熟络地自自己的面前又比划了一番，询问着他的手势都是从何学来的，姜至先是比划了一番回应，继而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手札。

汤璃接过，翻开牛皮所做的外皮，其中略微泛黄的纸张上，皆是她少时的字迹，其上甚至还用朱红字迹写下诸多注解。

这本手札正是她为了便于汤至元能将其带在身边，可随时翻找查阅所制，不用想都知道，此物定又是家主的主意。

虽说此物的确能帮到姜至不少，但若说汤临不曾有过私心，汤璃也绝不可能信的。

如今这一切好似与当初那个将孩童私自带回山庄的少女重叠了一般，不禁令她心中感慨，汤临这只老狐狸，一手算盘打得那是相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