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阵极为无奈的叹息中,其实二人亦彼此理解,只是仍抱有对彼此的亏欠之意。
汤璃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无妨,您既清楚,我便也没什么忧心的了。”
说着,她却只觉心头一阵酸楚,面对这老头,她竟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亲切与疏远。
其实作为白手起家,从一个人,变成一车队,再道建立临川堂,最终又与曾经的宫主携手建下这么一个庞大且自足的城池。
身为汤氏名义上的后代,汤璃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崇拜身为堂主,又为家主的汤临。
故而自儿时起,她就已然觉察到了自己对家主,有着一股并不受控的崇拜感。
哪怕是基于家主对她的忽视,她也仅是因爱生恨,虽对此怀恨在心,总觉得那是他在刻意冷漠,故意将她养在深闺之中,欲要将她养成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可在汤璃的心里,身为汤氏唯一的小辈,是绝不能活成那幅样子的。
不说汤氏名下临川堂究竟有多庞大,就仅是在瘣城之内,其内的繁琐就足以令家主头大,更别提如今还多了密都分堂,以及各处驿站等。
自当年化蛇一祸后,她就更加清楚,想要做好少堂主,有的不仅仅是胆量与计谋,更多的是责任与胸怀。
而她自认所欠缺的一切,却都能在汤临的身上,得以寻到一个十分像样,且做得几乎完美无缺的表率,越到真正面临一切的时刻,她便越是不可受控地更加崇拜起汤临。
不过,作为一个这般令人心服口服的‘明君’,却在汤璃的眼里,成了一个自私自利,并不称职的家主。
对于自小失去双亲的汤璃而言,她的儿时,是一片灰暗,从不见天日的。
这让一直以来,想要成为也如他那般厉害之人的汤璃,只觉对此时而向往,时而厌恶。
想到这里,汤璃终是回过神来,淡着嗓音道:“原来,您一直……都心中有数。”
汤临不再否认,可眼底的心疼却未曾掩盖过。
只见身旁的少女猛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这么多年以来,如鲠在喉的疑问:“当初不让我碰堂里的生意,可因我是妖族?怕我做不好?”
“还是,怕我不能替您将临川的名号,声名远扬?”
鬓间花白的老者闻之摇头,颇为严肃的敛去了眸底的思绪,沉重道:“老夫从未如此想过。”
得到了确切答复的少女略有一惊,毫无血色的脸上又是一凝,她在等一个解释。
老者道来:“当初你阿娘临走前,曾说过,她不愿你入堂,不愿你离开瘣城,更不愿你知晓一切。”
当初的汤洛,论谁见了都浑然看不出她已为人母,可在汤临看来,她却似是一个历经一切磨难,早已心如死灰的苦命人。
虽说家主是人族,本不算清楚妖族间的爱恨情仇究竟为何?
可他自建堂起,便早已行过万里路,更阅人无数,自是多少看得出一些风雪自汤洛身上留下过的痕迹。
可对于这一切,那个向来总是带着一阵淡漠的女子,却从未主动提及过一丝一毫。
“她怕是,只愿你一生都困在这山庄之中。”家主向来沉稳的嗓音忽得微一颤,“可我不愿,不愿你带着那般别离之意,如此草草度过一生。”
汤洛究竟隐瞒着什么,家主自是无从知晓,但他只是,不愿汤璃如此。
到头来,汤璃得以坐上少堂主之位,竟从来都是家主所愿的。
而她所以为的,自小不愿她参与这一切纷争的家主,也仅是为了听从了她阿娘临走前的叮嘱,并非是他一意孤行,更并非是汤璃所感受到的那般漠视。
“你莫要怪我。”家主几近恳求。
汤璃连忙摇头,挤出一抹苦笑道:“您有您的苦衷,我只怪我自己,明白得太晚。”
汤临连忙驳道:“老夫知道,自化蛇一祸后,我便绝无机会再拦你,只是小璃儿,老夫深知你的身世不浅,前路艰险,我只唯愿你能安安稳稳的了此一生。”
“至少,总要过得比汤洛,更随性,更快活些,才好。”
至此,汤璃终是明确了他的心意。
身为家主,他从未想过要将她困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所愿不多,唯愿她的平安喜乐。
不待汤璃应下,家主便就接着又道:“你与凌澈二人,就算是妖,想必也并非是寻常的妖族,你二人若不便透露,我便也不会再问。”
只见他混杂的眸光一转,万分请求地对上汤璃那双深藏惶恐的眸底,喉头滚动间,汤临更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不管你二人此后作何打算,老夫都会留在此处……”汤临眼底的泪光一闪而过,眼尾更是随即泛起了红,“在这长青山庄中,等着你二人。”
“何时受委屈了,切记来寻老夫,我定给你仗腰!”
一切的一切,不管这二人究竟知晓多少,汤临都不会再问了。
至少,往后的日子,他不愿再为他们而忧心忡忡,辗转难眠。
日后,他只愿记得,他们归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