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我的天,以后,让我做你的地吧,好不好?”
深夜里魏乙宁头痛欲裂,起身时耳朵响起这么一句话。
察觉身边人醒了,孔雯锦侧身开灯,魏乙宁立刻捂嘴跑卫生间。
揉揉眼睛,赶紧客厅接水。
卫生间动静很大。孔灵灵睡眼蒙眬从自己房间出来:“又喝多了?”
“又?”
“今年频繁的很,你爸以前也这样。不用呆那儿陪着,打开排气,别让人掉马桶里就行。”孔灵灵习以为常,去厨房冰箱拿了苹果和蜂蜜,准备做解酒汤。
“您不心疼吗?”
“工作是自己的,以后的路也只能自己走。妈没本事让你们啃老一辈子。你大伯你爸都这么过来的。唉,老了老了还得同样的办法伺候你姐姐,同样的心情再经历一遍。”
“您之前照顾爸爸那些可以教我吗?”
“我也自己摸索的。你姐姐喝这么多就够,男人的话比这个量多一点。”
“我只照顾姐姐。”孔雯锦斩钉截铁。
“好好好。你们姐妹俩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以后各自结婚有了孩子也记得相互扶持,啊?”
孔雯锦顿了一下,说:“会的。”
捧着解酒汤出来时,人就坐在沙发上,加快步子,拿勺子盛了一口。
魏乙宁上身向后撤。孔雯锦坚持要喂:“别动。你喝多了,怕你喝到鼻子里。”
嘴动了动,等母亲回房间,魏乙宁叹息:“回你屋睡觉。”
“说了我和你睡。”
“听话。”
“魏乙宁。”孔雯锦放下碗,“你又开始了是不是?”
“孔雯锦。”魏乙宁也难得严肃,“小声点。这个假期你睡过几个囫囵觉数过吗?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有你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大后天开学适应得了吗?”
“你别自作主张为我着想。我今年换校区了,在大学路,骑电车就能到。”
“谁允许你换的。”魏乙宁额头的青筋更加显现出来。
“我自己申请的。你刚才还说我有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我可以自己做主不用跟你打报告。而且这么多年你也没问过我学业方面,我想去哪儿有问题吗?”
魏乙宁紧皱眉头,端起茶几上的解酒汤一饮而尽。
孔雯锦跟着要进她房间,却被拒之门外:“回你房间。明天毅恒哥哥约,留点精神,补补黑眼圈。”
“我没有黑眼圈。”回应她的只有冰冷厚重的房门。
第二天周五,先约在健身房。沈曼是主治中医师专家门诊,手到病除妙手回春,除了休息日,每天病患应接不暇,她的休息日大多两个去处:家与健身房。
驱车而往,途中无交流。这次孔雯锦开的车,魏乙宁今天下班早,坐副驾休息。
健身房充斥着活力与荷尔蒙气息。沈曼穿的运动背心在举杠铃。
背部和胳膊的肌肉流畅,当她转过身的马甲线,纤细而不失力量的腰,丰满而紧致的胸,这个身材与她精致姣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沈曼姐姐身材好好啊!”孔雯锦本来想遮魏乙宁的眼,见她自觉,又说,“我也想健身,不知道能不能练成姐姐这样。”
沈曼轻笑:“哦?有时间,一起。”
吃饭时间将近,三个人动身。因为在健身房剧烈运动过,孔雯锦饿得前心贴后背,没有上菜只能吨吨吨喝水,结果不停上厕所。
饭至中旬,趁她上厕所。张毅恒:“雯锦老家找到了,我把你说的对比了下。那个村特别滞后,21世纪中原还有这么落后肮脏的村子!村里好几个傻子,姓王的就有俩,其中一个几个月前刚病死。二十年前娶过一个高材生媳妇,生了个闺女,后来媳妇跑了闺女也不见了。但这王傻子最不傻最男人的一点就是起码他知道保护老婆孩子,他跟人拼命。村里死活不说,给好处才有人吐口。好多男的觉得没占过那高材生的便宜骂王傻子死得活该。这趟算明白了‘穷山恶水出刁民’,别的地儿人有好有坏,这一整个村子刁钻蔫坏臭名远扬,没个能称为人的,无法无天都共犯。MD,说实话他们都该死。至于那群人贩子,一无所获。反正我代入一下雯锦她妈,真心塞啊,明明高材生,不跑天知道还能不能活。”
两个人说着,沈曼手机响了,有人提前预约排号,说抢号几天没抢到。
“沈曼不当个主任?”
“那群老头子不得气死?”张毅恒撇嘴,“年龄小医术好,有人不服,使绊子。”
“适合当老师。”
“当老师干嘛?”张毅恒不愿意,“唠唠叨叨,压迫感爆满。”
“医生没有压迫感?”沈曼捏着酒杯望向自己丈夫。
张毅恒干笑:“你别点我穴就行。”
正吃菜的魏乙宁被呛到。
房门推开,孔雯锦一脸疲惫。
“小妹前段时间半夜发朋友圈去哪儿了?”张毅恒和大家碰杯。
“我和同学去看日出了。”
“二初?看二初干什么?”
“……日出!”
“哈哈哈!刚喝酒没听清。老魏你头发该剪了。”
“想留长。”魏乙宁说。
孔雯锦惊喜:“好啊!你留长头发肯定好看。短发头帅,长头发美。”
沈曼玩味地看着她们。
今年转到分校区,刘静歌也果断跟来。但李静的专业不能申请。
系里迎新晚会,宣传部八面玲珑,得知刘静歌曾在总校大艺团待过,盛情邀请。
接着,魏远全家、张毅恒夫妻都收到观看邀请。孔雯锦和刘静歌有舞蹈节目。
下午彩排后吃饭,买了饼和粥坐操场看台。刘静歌立志减肥,听问为什么和王谢何分手,答:“烦。”
“哦~”孔雯锦瞥她一眼,“所以某人也不全是嘴里说的想和我在同一个校区,而是想办法躲前男友。”
“你你你。你别仗着朕的宠爱说这种没凭没据的话伤朕的心。”刘静歌表面演着,心里却想起几天前的男友:“求求你,别离开我,我不要分手!”
“你这样做没意思大哥,松手。”
回忆终止,刘静歌眼里出现水雾:“就当五年青春喂了狗!”狠狠地吸了一口粥。
夕阳照在两人脸上,一只蝴蝶落在孔雯锦肩膀上。
“卧槽!别动!我拍个照……蝴蝶不往人身上落。人死后会变成蝴蝶找自己思念的人。这TM别是尹尚伟吧?军训追你那个尹尚伟过个暑假车祸没了。听说他导员emo了,导员没多大,第一次碰见这种事。”
“死了?”孔雯锦被噎到,满眼惊讶。
“所以嘛,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晚会第一个节目是团体开场舞,孔雯锦刘静歌的节目排第五。
紧赶慢赶张毅恒赶到,弯着腰坐了提前占的位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家人呢?老魏呢?”
“没来。魏在那儿。”沈曼以下巴示意。
舞台下第一排座位旁,魏乙宁蹲着举手机录像。
张毅恒嘿嘿笑,从公文包里拿出荧光横幅。沈曼有种不好的预感。
舞至高潮,前排氛围组吹哨尖叫又拍手器噼里啪啦。这时张毅恒举了横幅大喊:“孔雯锦!我们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台上舞姿翩翩的刘静歌一眼看见横幅上“孔雯锦我爱你”的字样,险些绷不住。孔雯锦高冷的表情泄了个口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公的叫喊出来,前排有人回头。沈曼惊呆,继而捂脸,一副“我不认识他”的样子。
录像的魏乙宁听到叫喊,转头见张毅恒的疯狂和沈曼的窘迫,露出两排白牙。
镜头里,女孩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们今天穿的汉服,跳的中国舞。
打算跳热舞,正值刘静歌例假不能剧烈运动,就换了中国舞,显然人家即使身体不适也更胜一筹,毕竟有基础,可她骨架宽,因此视觉美感没有完全突出。孔雯锦舞姿不如刘静歌专业,也足够娴雅柔美,雪色流仙裙,广袖连云花纹,几分高贵与傲然之气。黑眸光波流转,如月下潋滟之水,清泠深邃。身轻似燕,软如云絮,柔若无骨,步步生莲。
舞蹈安静,氛围组偶尔两声便停。
每当只剩音乐和舞蹈,魏乙宁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小时候见过她的身体,但那天见她在浴室一丝/不挂,曼妙身材玲珑曲线,竟悸动感慨。她在台上折腰,两年前舞会她柔软的腰肢在自己掌中,那晚突然觉得小家伙长大了。她在台上腆胸,梦魇时总有一个温暖怀抱,那段日子小家伙总穿着内衣再穿睡衣,自己虽迷迷糊糊窝在她怀里,仍能感到某处鼓起。
舞台中央,灯光再次打在孔雯锦身上。
情多舞态迟,意倾歌弄缓,举腕嫌裳重,回腰觉态妍。
风情万种,不像经常炸毛的她。
心脏不安分地加速跳动,有什么东西疯长。
喜欢她。
念头冒出来,魏乙宁吓了一跳。
台上的孔雯锦心无杂念,台下的魏乙宁笑容凝固。
舞蹈结束,掌声雷动。魏乙宁没有回座位,掠过茫然的张毅恒和沉思的沈曼出去。
当然,也错过了之后的精彩。
在后台见到捧花的冯一晨,孔雯锦不悦中带了些不解,径直把目光转向同伴。
刘静歌发誓跟她没关系。
冯一晨解释的确自己打听的,请假从S城回来。
救星出现。孔雯锦没接花,目光扫到沈曼的身影便跑去撒娇:“姐姐管管你老公,我没脸见人了。”
接到老婆冷目,张毅恒忙着打哈哈:“我活跃气氛呢!”
沈曼拍拍肩上女孩的背:“给你添麻烦了,回去替你收拾他。”
晚会还长,沈曼觉得累,想散个步打道回府。在演播厅外碰到发呆的魏乙宁。
塑胶跑道上,听孔雯锦平静地说“四六级过了”、“普通话、计算机当然过了”、“想申请保研资格”、“预备党员从政,进人大或政协”……
沈曼目露欣赏:“不错。”
“野心这么大?”张毅恒抽出一支烟,被老婆一束寒光吓回去。
“我不需要童心。研究生我自己考,党,我自己入,没靠任何人。”
“牛批,是人类吗?天赋圣体雄猛异才,魔女出世,天才!”
“我不算天才。用一句‘天才’否定别人的努力很不公平,我在学习上付出的精力辛苦没有比别人少,决定高度的不只天赋,还有后天付出。用功学习不是说说而已。可能我比其他人聪明一点,更效率高,如果我只躺平不会有今天的成绩,反而可能伤仲永。”
张毅恒感叹:“你这人生大道比太平洋都宽。没想到这小鬼还会跳舞。老魏你行啊,你就说这丫头学业上你费过什么劲儿,什么都不管人家自己就牛批。你家努力型选手天赋型选手都有,带出来的娃开了挂。一辈子能有个这样的妹妹赚大发了!”
“想要,给你。”
“真的假的?”
“沈曼同意的话我把户口本给你,你自己转你们家。”
三个人都发现不像开玩笑了。张毅恒扛她:“这么聪明漂亮的妹妹你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
沈曼清咳一声。
而孔雯锦的心沉到谷底,再到愤懑,怒极反笑:“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伤人的话说出口魏乙宁就后悔了,却没有挽回,将错就错:“帮你想一条更光明的路。”
“谢谢关心,下次不要了。”孔雯锦咬后槽牙,向沈曼和张毅恒说,“感谢哥哥姐姐来捧场。今天有点累,我不回家折腾了。先回宿舍,明天还有课呢。”
看着小妹孤单的背影远离,张毅恒捶过去一拳:“疯了吧你?”
沈曼也蹙眉:“魏,什么情况?”
巨大的白炽灯光下,许多蚊虫飞舞。操场上热闹非凡,夜空中繁星闪烁。
月亮渐圆,马上将中秋。魏乙宁望天,没有回应任何人。
国庆,朋友的小孩结婚,交情可以,两个女儿都跟着来。这些年礼钱出太多,魏远看了早该结婚的大女儿,脸色不善。
不能喝酒的坐一块。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礼桌不够,有一位喝酒的叔叔坐到不喝酒的饭桌上,自己喝酒拿烟,占了便宜。
这两年魏远查出来肝问题,戒烟戒酒,因此坐在不喝酒的桌位。
酒酣耳热,喝酒的叔叔先讨论人生百态,又吐槽社会焦点,最后:“远哥,不能太娇惯孩子啊!乙宁年纪不小了你不着急?闺女和爹亲也不能太亲,留成老姑娘了!虽然当过兵有劣势,行为男人婆了点,但长相性格不错,改改那些毛病,我给乙宁介绍个好女婿!”
这话出,魏乙宁没反应的,孔雯锦脸色十分难看。原本还高兴没和调皮捣蛋的小孩或等着打包的大妈们坐一块,结果加进来这大叔喋喋不休惹人烦。没等父亲回话,说:“我姐姐好多人追呢。有女生知道姐姐当过兵特别喜欢,男生也羡慕嫉妒恨。我认识个男生跟女朋友都谈婚论嫁了,谁知男生家里不懂事的长辈仗着自己有些势力人脉,倚老卖老乱点鸳鸯,自以为好心觉得自己有功之臣,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把气氛整得尴尬。男生没有那么心善,当场翻脸。还好男生懂事,不然谁敢去他们家。不如找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农妇,别祸害别人家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女儿。好像家里没电需要人家那么耀眼的女孩去他家当吊灯,凭什么要被这种人曲解摆布?不知道这长辈裁缝不带尺存心不良(量)还是盐吃太多,闲(咸)的。”
一个阿姨说:“瞧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用来呛人吗?最后还要嫁人,直接找个有钱有势能干的男人相夫教子多好啊!”
“如果女孩子都找有钱有势又能干的男人,您家儿子不得万年老光棍吗?”
“啪”的一声,魏远重重拍了桌子:“闭嘴!一桌子长辈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吃你的饭!”
幸好主家来敬酒。众人不约而同变笑脸,说着祝福的话。
酒敬完,孔雯锦一声不响离了饭桌。魏乙宁向长辈们鞠躬,告辞。
楼下的孔雯锦健步如飞,被追来的人拉手臂时迅速甩开。
以为她还要走,她没再动。魏乙宁见她眼睛没有红,放下心:“以前不知道你说谎不需要打草稿。”
“帮你说了话你才肯理我对不对?”孔雯锦这会儿反而红了眼。
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我最近工作忙,心情也不太好。可能没有分寸。”
孔雯锦嘲讽地笑了,转过身:“好。祝姐姐,工作顺利。”说完,头也不回。
之后各忙各的,没有过多交流,关系忽远忽近,心若即若离。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毫无改善、接连失眠的魏乙宁决定调理。有晚做梦,梦见孔雯锦脱了衣服扑倒自己。醒来后萌生强烈的负罪感。不知什么时候感觉变了,已痛苦行走在悬崖边,一不留神坠入更加罪恶的深渊。但还要装,装作若无其事。
出门前孔雯锦从屋里拿出一条手织围巾,揪了魏乙宁的衣袖让她转过来,说是自己织的,要她低头。
半天没动,孔雯锦再次说:“低头。”
再次的回复依然是“不用”。孔雯锦也没动,依然等着。
终于,魏乙宁低头。
“下一位。”医院专家门诊,沈曼开了单子和来者对视,不经意挑眉,“有事?”
来者——像北极熊一样的魏乙宁示意电脑:“你的下一位病患。”
沈曼上下打量,搭了她手腕:“以后私下联系我。”少顷,换另一只手,开门见山,“心病有你家妹妹一部分?”
“可以把出来?”
“猜测加观察判断。小姑娘看你的眼神算不上纯洁。
她喜欢你。”沈曼向耳后理了头发。
此话一出,魏乙宁瞳孔一震。
沈曼的冷峻与干练通通消退,目色也变得温柔:“看来没错。”
见对方没有回话,继续说道:“你也动心了不是么?动心而生惧,惧,后生忧,忧,后生哀,哀,再生思。阴阳失调,气血不周,忧虑过甚。根据你的脉象,亏空并非这两年,所以,你的心病,不止她。”
“你不去算命吗?”
“你该早点来。”
“别这样,中医说这种话挺吓人的。”
沈曼一笑:“早来早好。”在电脑上打字,神情专注,目光锐利。
“毅恒的确有福气。”
“是么?”沈曼一勾嘴角,“你也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幸福都在别人眼里。你在乎他职业危险吗?”
沈曼打字的手一顿,又继续:“比起他的职业,我更在乎他的人。他是我初恋。”完全停下手中的工作,支了下颌,“怎么?不像吗?我这个长相更像桃花不断的,你是不是这么以为?”
“他是万千追求者中最真诚最勇敢的那个。”
“哦?你知道?”
“毅恒评价你神秘高贵,想倾尽全力保护,要你永远做他骄傲的女王。”
“他很可爱。”
“有机会听你讲你们两个的故事。”
“在我的故事之前,我也想听你亲自说,你和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