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没有到来,新冠疫情全面爆发。
那天魏乙宁独自在老房打扫卫生,突然楼下喇叭通知小区出现一例阳性,即刻封锁。
新鑫家园的孔雯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单元有人定时送饭,魏乙宁嘴上安慰,心里隐隐担忧,生与死,只与自己隔了一层楼。
接二连三有确诊病例,不久,城市全面封锁。
某天白天,张毅恒发了朋友圈,一张沈曼身穿防护服忙碌的照片,一张自己身穿志愿者服的照片,配文:与你同在。
某天夜里,沈曼发了朋友圈,站在高楼拍的照片,配文:空城。
年后逐步解封。恍如隔世。
在家上网课。每天孔雯锦都会用酒精给上班族挨个儿消毒。
网课质量不高,自主摸索,积累的问题越来越多,任务越来越重。偶尔,孔雯锦房间的灯彻夜不灭。
家庭一季安稳和睦。
今年李静和之前滑雪遇见的乔之海开启异地恋模式。去年跨校恋,今年异地恋,两人黏黏糊糊丝毫不受影响。
在家总被嫌弃的刘静歌不顾阻挠,毅然从家乡坐危险系数极高的火车赶回A市。她对家里失望透顶,由孔雯锦推荐,磨耳朵傍上李静,成功得到闲房与兼职,房租只收市场价一半。刘静歌差点拜“再生父母”,又羡慕:“你从哪里找的这么好的朋友!”
孔雯锦:“以后也是你的朋友。”
餐厅风铃叮叮响。非进餐时间,身穿工作服戴口罩的刘静歌坐在角落,对递烟的男生恹恹地摆手:“戒烟了。”
“哦吼?有情况?”男生点了一支。
“有锤子。舍友不闻烟味。”
“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总不回?”
“忙着呢。前天那个现在回你,女生跟你吐槽你就顺着她。”
“顺着火上浇油不得讲道理?”
“大哥?这TM人能干出来?你不顺着她反着来才火上浇油!你从哪儿得来的结论男的就理性女的就感性就无理取闹?咳咳!能有女朋友都不错了你TM得了便宜还卖乖,饱汉不知饿汉饥。咳咳。”
“咱俩玩台球怎么样,你当球,我当杆。帮你去去火。”
“滚!”刘静歌语速一快声调一高,又满脸痛苦咳嗽,“可恶,不会吐痰。”
男生后撤戴口罩。刘静歌冷哼:“德行。”
“开药了吗?”孔雯锦戴着口罩帽子走来。
“阿雯?”刘静歌有了精神,“听见铃响都没发现是你!给导员发‘我很不舒服想请个假’,结果发成了‘我很舒服想请个假’。导员回:[有多舒服?]”
“你输入法换了吧,上上次叫导员老公,上次群里大家都在回复‘已申请’,你回了个‘已神经’。网课请假上班,我看你挺喜欢上班的。”
男生知趣地自行离开。
刘静歌拉下口罩打喷嚏,又丢了换新的:“唉!自食其力呢,不上课没什么,不上班没饭吃。我今天不想学习动脑子,这个状态不能玩命。”
“你坐会,我给你买药。”
“回来!”刘静歌赶忙拉了她,“我不吃药,免疫力自己好。幸好没在家,家里知道我生病又该催我嫁人了。”
“生病跟嫁人有什么关系?”
“我妈说嫁了人就有人照顾我给我钱。笑死,也没见我爸照顾她给过她多少钱。她同学四十岁就当奶奶,她也没落后。我在家就是《父母爱情》的德华,哥嫂的孩子我带,我姐的孩子偶尔回来也要我带。孩子他们生的,产后抑郁我得的。从来没有偏向过我,孩子多没办法平衡。”
“你不吃药行么?”
“Trust me OK?你女人我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巴拉巴拉……”说着,刘静歌又咳嗽,“走吧,这儿我也不想呆,前两天我还想采耳推拿。请假,鱼疗!中国人太多了,到哪儿都TM人挤人。趁最近好多地方人少转一转。要不要叫李静和萝莉音子萱?”
“都上课呢。”
“她们性格真好,不趾高气昂不仗势欺人,一点不像豪门。好低调。”
“嗯,她们和我其他初中同学不一样。不过,也不像赌王那样的豪门。李静家那么有钱还会被人下套。”
“赌王家庭中国才几个。我没见过贼有钱的,大部分中等甚至再低一些的资产阶级。静静家动乱受影响不如从前还这么有钱,从前得多富可敌国。现在除非有马云马化腾那种财富,除了政府,别人很难动得了。城市首富跟国家首富差远了,有钱还得有权。子萱爸爸聪明,开连锁店还力争市人大代表。人家有背景,我有背影。你没想过利用一下身边资源?”
“我遇见他们已经很幸运了。何况我还没有靠自己拼一拼,这么早想着凭人际关系躺平吗?”
“朕正有此意!巴不得躺平只跟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天天寻欢作乐。这话我不敢跟李静说,她家把她教育成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些话她听了觉得我流氓。”
“原来你也知道啊。只敢污染我的耳朵。”
“你是新时代新女性!”刘静歌脱了围裙,“在网上订过了,附近有一家开着,凭学生证半价耶,姐们走起!”
街上人不多,鱼疗馆人更不多。单人单盆贵。刘静歌订了大水池的,一群小鱼游过来,不由发出舒服的叹息。
旁边的孔雯锦袜子脱了一只脚放水里,特别铃声响起。刘静歌支起耳朵,等挂断电话,问:“你换铃声了?”
“没有。”
刘静歌八卦地凑过来:“好哇,我都混不上一个特别铃声。”
“我哥钥匙丢了,找我拿钥匙。”
“正常,我也丢三落四的,每年要丢一次钥匙,其他小物件更不用说了。”
“她不是,她第一次丢钥匙。”
面前的墙上写着百家姓,旁边是许愿树。刘静歌眯着眼念:“欧阳,司马,上官,夏侯,诸葛……还有姓乐正的?濮阳也是个姓?羊舌?单(dan)子?”
“等等。”孔雯锦打断她,“哪里有单子?”
“羊舌旁边。”
“那是单(chan)于。”
刘静歌爆了个粗口哈哈大笑,从背包取出一副黑框眼镜:“出于对单于的歉意,我决定给自己取个网名:单于单子。”
“你近视?”孔雯锦第一次见她戴眼镜,
刘静歌惊讶:“你才知道?哦对,你们都不知道。我平时只戴隐形眼镜。”
“你不是说那是美瞳?”
“有度数。眼镜封印颜值。最近眼疼也嫌美瞳麻烦,反正老娘天生丽质,就算戴眼镜也是这条街最靓的仔。干嘛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人家?崇拜我?暗恋我?”
身后熟悉的清咳声。孔雯锦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拿着手机,白皙的脚丫在水晃,感觉身边有人蹲下,接着肩膀被拍,侧了头:“钥匙怎么丢了。”
“口袋破了。”魏乙宁伸出手,“借下你的,待会儿来还你。”
“这么急着回家干嘛呢?”孔雯锦把钥匙给她。
“临时需要一个证件。赶巧了。”
“好吧。路上小心。”孔雯锦交代着,咬了下唇,“爸爸妈妈反射弧长,不经常看手机。下次别在家群里问了。有什么直接联系我吧。钥匙晚上还也行,我不在家吃饭,敲门你给我开门好了。”
刘静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见小闺蜜望着人远去的背影:“阿雯啊。你超级像……”
“像什么?”
“望夫石。”
鱼疗结束,收到信息:[晚上有应酬回家晚现在给你送钥匙]
[不用了,你去哪里吃饭,我这边结束早顺便接你]
手机震动,微信收到位置。孔雯锦勾起嘴角,熄屏。
晚上,应付地吃完饭,归心似箭地扫了辆单车赶往接人地点。和打电话的周丽娜擦肩而过,周丽娜回头,转而跟着上楼。
见孔雯锦在富贵厅对面的空雅间坐下,周丽娜推门进富贵厅。一分钟后,醉醺醺的男人拉着魏乙宁出来握手告别。
坐在空雅间的孔雯锦把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起身向前。
扶着魏乙宁下楼,等站稳后从小背包里取出湿巾给她擦手,问车在哪。得知她坐公车来的,准备叫车。
面红耳赤的魏乙宁想走走。预估走回家半小时往上,她虽然喝酒上脸但意识清醒,也没有醉汉那种踉踉跄跄,孔雯锦同意了。
华灯初上,高楼林立。城市在黑夜里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人行步道,孔雯锦跟在后面,一蹦一跳踩魏乙宁走过的脚印。
仿佛感知到身后,魏乙宁转身:“还小呢?”
“老了。”孔雯锦煞有其事地点头,追上去,“你笑什么?”
“说得对,你老了。”
“什么?”孔雯锦停住,“你骗人!”
“不是你刚才说的老了么?”
“我说的是你,你老。”
“嗯。”魏乙宁晃晃脑袋,抬手一揽,勾了孔雯锦的肩膀,“那你还不扶着我?”
惊喜来得突然,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肢体接触,孔雯锦也晕头转向:“你……怎么了?”
“这会儿有点晕。”
“如果我没来,怎么办?”
“打车回家。”
“不是,我是说,你提前出来。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来接你了?如果没人知道我来,你还要喝酒么?”
“不会。我喝够量了,最多等他们。”
“他们会放过你吗?”
“我不是主角。而且,在他们眼里我已经醉了。”魏乙宁说着,路边掉下一片树叶正落头上。
目睹全程的孔雯锦帮忙取下树叶,摸了心上人的头发:“你头发好多啊。你长头发也好好看。”
“有点挡眼睛。”
“可以固定一下。”
“最近扫地我看你掉了很多头发。”
“啊!说到这个,我都快秃了。”
“量力而行,不用太拼。”
刚想揽魏乙宁的腰,她松手自己走路了。孔雯锦又随着她的步伐:“酒好喝吗?”
“难喝。”
“你蛮清醒哎。”
“你想让我不清醒?”
“没有。路还长呀,你清醒的话我们还能多聊会天。我问你啊,你,跟我在一起会有罪恶感吗?”
魏乙宁的脚步慢下来,茫然而警惕:“哪方面?”
“就……没什么。你放心,我愿意做你的树洞。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我都愿意陪你和你一起。”
“谢谢。我也有个问题。你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压迫感吗?”
孔雯锦错愕:“什么?”
“从你幼年我就经常带你,许多长辈该做的事我做了,你也很听话。”魏乙宁张了张嘴,“你怎么还喜欢我”这句憋了下去。
“你要听实话吗?其实没有压迫感,你很温柔,也没有端架子,对我来说亦师亦友。我打心眼里愿意盼望亲近你。你还蠢蠢的。难道你没有想过,如果我长大要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或者不成器,跟你不亲近,对你心怀怨恨,想要离你远一点非常白眼狼,你怎么办?”
“有爸爸妈妈在,我操心这个干什么。”
“可从小几乎都是你管我的。”
“嗯。”魏乙宁思考着,“收养和生育一样。孩子怎么想怎么做是她的事,我尽力做好自己的,不给社会培养个祸害就行。”
“切。”
红绿灯,两个人站在路口等待。
“我们两个年长的说得对,年幼的认真听,所以年幼的长得很好,对不对?你经常教我一些三观正的做法,而我又很听你的话。如果你三观正但我不听话,如果你三观不正而我听话,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因她说话顿了顿,魏乙宁便以为她说完了,接话:“但当年我挺纠结的。绝对清醒很孤独。人口素质普遍低,在那种环境下保持高素质、出淤泥而不染需要强大的心理。品德高尚没错,我怕你保护不了自己,或者,正直有能力而看不惯太多人事而委屈,导致怀疑自己,变得厌世。”
“《熔炉》里有句话: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不让世界改变我们。能力足够强大才不容易被别人左右。你教得对,我很感谢你的教育让我受益匪浅。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很好,剩下的人生靠我自己。你的教育成功了。”
汽车鸣笛。绿灯行。
“我没有教你什么,你自己争气。而且不是我的教育成功,是你让我成功了。”
“所以我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你还挺会自我陶醉。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现在的你留意。”
走过马路,孔雯锦背了手像个大人:“对啊,我又不傻。对自己好就喜欢太幼稚。至于具体因为什么,外貌?性格?待人接物?生命态度?”说完,踮脚凑近魏乙宁,绽放一个大大的笑脸,“你觉得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柔和,清澈。白璧无瑕,双瞳剪水。魏乙宁抬头看了看星星,星星,没有孔雯锦的眼睛璀璨。
大学没有开学,在本地读书流动性小的中小学恢复了正常上课。
又需要做实验。先跟着李静接妹妹再坐她们家的车走。离小学不远的地方,孔雯锦和李静站在拐角处等待。
旁边有人说:“包子奶奶前天去世了。大好人啊!在这儿摆摊多少年,所有东西都涨价,奶奶不涨,自己补贴,肉包子卖五毛。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里得有奶奶。功德圆满,上帝接奶奶去天堂享福了。”
戴红领巾的男孩不知从哪里来,捧了遗像放在奶奶经常推车摆摊的地方。
放学的小学生路过,没有人在旁边指导却主动鞠躬。感染力强,李静不忍地扭过头。
遗像里的奶奶笑得慈祥和蔼。
橘色的天空几朵火烧云,变幻莫测。霞光映着迎面而来的李欢。
李欢小脸红彤彤的,远远看见姐姐便开始抽抽搭搭,直到走近,情绪决堤,扑进李静怀里哇哇大哭。
李静也曾在这所小学读书,现在变私立九年制了。当初包子奶奶就在这里摆摊。有一次起晚快迟到,妈妈给了一百块钱让自己买早饭。那个年代小学生手里有五块都算“巨款”,多数人能拿一块吃个早饭就不错了。包子奶奶总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李静递出百元大钞,奶奶找不开,干脆不收钱。李静千恩万谢,捧着包子一边吃一边走,奶奶又追上来给了一杯豆浆,怕只吃包子太干噎着。第二天李静拿了一块钱要给奶奶,奶奶不收,最后一指功德箱,说这钱她替大家捐给希望工程。
奶奶没有子女,自己省吃俭用,凭借退休金身体力行积德行善。
听到这里,孔雯锦拉起李欢的手,一起向遗像鞠躬。
李欢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么好的奶奶为什么会死呢?”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也是你们教材外的课。”孔雯锦望着遗像,“奶奶一生向善,大家会记着她的故事怀念,她也会活在我们心中。死亡不是终点,对你们而言,这是一个新起点。”
“她连孩子都没有,好可怜。”
“不是谁的姓氏、基因传下去就多伟大,精神传下去才永垂不朽。我们都可以是她的传承者。夸某个做好事的人叫他雷锋是同样的道理。雷锋这个名字还会影响我们很多很多年。善意可以传播。好的东西继续下去,就叫传承。”
李欢似懂非懂:“我也可以传承。”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小学生七嘴八舌:“我们也可以!”
孔雯锦莞尔:“对,你们都是好样的。”
后边的李静擦泪:“雯雯,你好适合带小孩。”
是么。孔雯锦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心想:跟她学的。
身后传来呼呼啦啦的推车声。一个大叔把小摊车推到遗像旁,鞠了一躬,播放喇叭:“肉包子,肉包子,五毛钱一个。”
“传承开始了。”
作业提交及时,实验也通过李静的帮助完成。疫情得知魏乙宁就在阳性楼上,孔雯锦的心提到嗓子眼,再见她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甚至曾决定她有个三长两短就不戴口罩出门。后来理智占了上风,爸爸妈妈不能再失去自己。
再赌一把?假设都无恋爱不结婚,以家人身份共度余生也无不可。可人心难以满足不愿凑合,如果事与愿违无路可退,就再开一条路!
另一处的魏乙宁察觉孔雯锦的心思昭然若揭,又有行动趋势,但没有精力,工作、生活、家庭与社会压力让人走在崩溃边缘,只能视若无睹、极限拉扯。
直到五月。
再次喝大被孔雯锦接回家,搀扶、洗漱、醒酒一条龙。
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熟悉的香味飘来,胳膊贴上冰凉。魏乙宁睁开眼。
微弱的床头小灯下,光线角度只能看清孔雯锦一半的脸,薄薄一层睡裙,头发有些凌乱,眉头微皱,不知在做什么梦,睫毛似乎在动,光洁的锁骨均匀地一起一落。
房间静谧。想到她今夜直冲酒桌装病卖傻把自己带回来,好像个圣斗士。魏乙宁鬼使神差靠近她的脸,在嘴唇接近她额头时,一缕头发掉落,她皱了眉,睁眼。
四目相对。魏乙宁淡然:“我关灯。”而后伸手把插座上的小灯拔了躺下。
房间陷入黑暗。
半天,孔雯锦软糯糯地说:“明天下班,我们去公园吧。”
“明天再说。”
“我等你。”
“先睡吧。好梦。”魏乙宁侧身,把背留给她。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