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滚烫地渗入他太阳穴附近的鬓发,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湿痕,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人看见。
高育才低头专注于他的记录。
护士收拾好器械,端着弯盘,轻手轻脚离开了篷房。
与此同时,防空洞的另一端。
沈昭侧身蜷卧在硬邦邦的铺着床铺的水泥地上,早已沉入梦乡。
连续的精神紧绷与高强度工作耗尽了她的精力,叶启的安慰让她暂时放下了忧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发丝翘起,睡颜纯净得如同回到了她所在的时代,仿佛末世的一切残酷都与她无关。
在她旁边的床铺上,叶启面朝她的方向,呼吸均匀。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是在警惕着什么,又像是在承担着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重压。
而在地面高高的瞭望塔上。
杨书剑没有睡。
他挺拔的身影倚靠着冰冷的护栏,夜风掀起他军装的一角,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照灯,穿透沉沉的夜色,越过基地尚还薄弱的还在新建的防护墙。
墙外是惨案的废墟。
是残缺的特组队总部大楼。
那曾是他和纪霖并肩作战、挥洒热血的地方。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诉说着惨烈的过往。
更远处,是城市的废墟。
曾经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都市,如今只剩下无数摩天大楼残破的剪影,如同一片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林。
他守护着身后基地里平静的呼吸声和充满希冀的梦,直面着眼前这个满目疮痍、危机四伏的世界。
他也同样,对纪霖那滴无声的眼泪,一无所知。
政务区,卫可的办公室。
灯光只照亮了办公桌的一隅。
卫可没有在处理公务,她手中拿着的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旧照片是一张合照,是一个科研项目的揭幕仪式。
照片第一排的边缘处,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蝴蝶结发卡的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从已故研究员,叶启父亲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据说是多年前应邀参加脑科学研究的合影留念。
卫可轻轻拂过照片上沈昭的面容,目光深邃。
一个出现在叶启父亲照片里的女孩,一个活生生出现在末世基地的女孩。
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诡异的结。
“沈昭,你究竟……”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消散。
这张照片让沈昭的谜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天然资源委员,高鸿的住所。
房间里没有开灯,高鸿独自坐在床边,借着防空洞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摩挲着一个陈旧的毛绒兔玩偶。
那是她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这一个月来,她被沈昭的结论冲击得七零八落。
如果异化不是被传染的,是自身的力量在作祟……
那她的女儿,她那个为了保护大家而努力的女儿,是因为什么而……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漫过心间。
如果沈昭是对的,那她们这些父母一直以来的恨意,该指向何方?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玩偶上,迅速被布料吸收。
这位在委员会议上向来强硬的女性,此刻只是一个被思念和迷茫吞噬的母亲。
白树成的住所,一盏小灯,一壶粗茶。
宁泊远难得没有泡在资料堆里,被白树成拉来偷闲。
两人捧着温热的茶杯,袅袅水汽氤氲了略显疲惫的面容。
“老白,你说纪霖那小子,昏迷前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宁泊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以前在特组队,多少姑娘排着队对他示好,他愣是跟块木头似的,油盐不进。”
白树成懒洋洋地呷了口茶,嗤笑一声:“这事儿八成得问杨书剑。不过看他那拼命劲儿,心里埋着个白月光也说不定。”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无意间触及了部分真相。
“说起杨书剑那小子,”宁泊远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调侃,“这几个月往医疗区跑得可真勤快。我看他看小沈的眼神,可跟看咱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
白树成闻言,脸上露出了那种洞悉一切又乐见其成的戏谑笑容:“可不是嘛。上次我徒弟问他喜欢什么,你猜他怎么着?憋了半天,憋出几句为了基地。这小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多深呢!”
两人相视一笑,在茶香中暂时放下了肩头的重担,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
他们谈论着,却丝毫不知,他们口中纪霖的白月光与杨书剑心之所向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