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杨书剑来不及抬头,身体遵从无数次生死锤炼出来的本能,向侧前方猛然扑出。
噗嗤。
几乎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一滩粘稠、散发着腥臭味的暗黄色液体浇落在他刚才站立的水泥地上。
他顺势半蹲起身,抬头仰望。
只见一个人影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挂在顶部。
依稀可以看见破烂的研究员制服,但躯干极度肿胀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混合了青紫与惨白的颜色,表面布满蠕动增生的肉瘤和破裂流脓的疮口。它的头颅,不知是因为异化还是损伤,五官已经融合,一只眼睛膨胀如鸡蛋大小,浑浊不堪。
那支浑浊的独眼,正看着杨书剑,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吞咽声。
杨书剑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疯兽,是怪物。怪物在异化前,是人类。
这意味着它拥有更狡猾的战斗能力和更加扭曲的意识力。
下一秒,怪物动了。
它没有扑下来,而是在天花板爬行,同时,一股污浊的意识力波动朝着杨书剑笼罩而来。
杨书剑将自身意识力狠狠刺向那股波动。
两股意识力在无形中碰撞。
杨书剑脸色一白,头痛欲裂。
对方的意识力总量或许不及他,但那种扭曲污浊的特性,防御和攻击起来消耗巨大。
怪物利用这短暂的干扰,从天花板扑下,袭向杨书剑。
杨书剑眼神一凌,意识力瞬间作用于脚下和身旁。
几个堆叠的货箱被无形之力掀起,劈头盖脸地砸向怪物。
同时,他刻意用意识力震碎了水泥地,扬起了碎石和烟尘。
就是现在。
杨书剑借着货箱和碎石的掩护,以最快速度拧开闸门。
快速进入。
用尽全力将闸门拉上、扣死。
几乎在同时,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整个闸门都在震颤。
他背靠着金属闸门,剧烈喘息,汗水浸湿了作战服。
他快速检查了背包,掏出能量膏,快速补充能量。
与此同时,医疗区的灯光沉甸甸地打在每个人头顶。
沈昭的病床边,高育才再次拿起听诊器。
“湿啰音更重了。口服抗生素……杯水车薪……”
他看向白树成:“书剑那边,最快多久能有消息?”
“不知道。”黑眼圈坠在眼眶,“顺利的话,也许一天,不顺利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不顺利,就是永远没有消息。
陈馨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眼泪已经流干了。
叶启站在阴影里,内心萌发出前所未有的对力量的渴望。
而沈昭却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没有末世,只有她的实验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实验台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是她熟悉的气味。
唐澜川背对着她,正在电脑面前记录着什么。
“师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
唐澜川转过身,眼睛后的眉眼温润如常,嘴角带着她熟悉的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小昭?”他语气轻松,就像每一个平凡的研究日常,“最新的电生理数据处理好没有?联合组会要看的。”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师兄……我好想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噩梦?”唐澜川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末世、怪物、意识力,还有……很多人都病了,很严重的病,我救不了他们……”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混杂着委屈和后怕:“我还梦到只剩下我一个人,师兄、导师、父母,大家都不见了。”
唐澜川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还有呢?”
“我在那里当医生,可是什么都没有,药也没有,仪器也没有……我什么都做不好……大家都很失望……”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她用力眨回去,不想在师兄面前丢脸。
唐澜川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鼓励的笑,而是带着一种释然,甚至一丝欣慰。
“小昭,”他呼唤她,“你做的很好。”
沈昭愣住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唐澜川继续道,“直面真相,坚守本心,在绝望里寻找可能性……这才是我的师妹。”
他忽然抬起右手,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咒语或仪式,一支放在实验台远处的笔凭空浮起,平稳地飞过来,悬停在他掌心。
沈昭的瞳孔骤然放大。
意识力?!
这不可能,那是另一个世界才有的东西!师兄怎么会……
“你看,”唐澜川放下手,笔掉在了实验台上,“世界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沈昭能看清他镜片上倒映出的无措的自己。
“那里需要你,小昭。”师兄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师兄,我要回家,我想回来,我想……”沈昭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穿过了师兄的衣袖。
唐澜川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夹杂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坚定的托付。
“你已经在家里了。”
他再次抬手,这次,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该回去了。”他轻声说,像一句告别。
“师兄!”沈昭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实验室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碎裂,只剩下唐澜川最后的话语:
“活下去,小昭。用你的眼睛,替我们所有人找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