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终于退去,留下的是身体的虚脱和肺部的钝痛。
沈昭的意识像是从极深的海底艰难上浮,每一次试图思考,都牵扯着头颅的空痛,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拉扯般的隐痛。
她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在头顶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篷顶。
消毒水的味道,身下粗糙的床单,手背留置针的触感……
她在医疗区,她还活着。
轻微的窸窣声从床边传来。
沈昭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脖颈,看到了一个趴在她床边的身影。
是叶启。
他的头埋在被褥里,瘦小的肩膀微微耸着,似乎睡着了。
他好像又瘦了些,蓝色外套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
“叶……启……”沈昭尝试着发声,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那个身影猛地立了起来,看向床上。
叶启的脸上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沈昭醒来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光。
随即又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覆盖。
“醒了?”他开口,声音也哑得厉害,语气平淡得不像个孩子。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将不知准备了多久的温水拿起。他扶起沈昭,将水杯凑到她嘴边。
沈昭小口小口喝着温水,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却越长越大。
叶启的状态不对,太平静了。
以他的性格,就算不毒舌几句,也该是别扭的关心,而不是这种沉默。
“我……睡了多久?”她一边问,一边观察叶启的表情。
“三天。”叶启简短地回答,放下杯子,似乎想转身去叫医生。
“大家都好吗?”沈昭追问。
她记得她的研究被否决了,基地的氛围并不好。
叶启背对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嗯。我妈在执勤。高爷爷和白叔在忙。”
“杨队呢?”沈昭几乎是下意识问出了这个名字。
叶启仿佛绷得更紧了。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他有任务。”
“什么任务?外出任务吗?”沈昭的心往下沉。叶启在撒谎,或者说,在隐瞒。
他说话越是简短,越是回避,问题就越大。
“嗯。”叶启挤出一个音节,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沈昭固执地看向叶启的背影,声音因为虚弱有些颤抖:“叶启,看着我。”
少年没有动。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昭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我的病……怎么好的?用了什么药?基地……是不是出事了?还是说有人出事了?”
“跟你没关系!”叶启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
他眼圈发红:“你好好养病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越是这样,沈昭越是确信有大事发生,而且与她密切相关。她无法忍受这种被蒙在鼓里、可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他人承受代价的感觉。
“叶启!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这次病得很重,常规药物根本没用!是不是用了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有人为了这个,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不敢说出更坏的猜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叶启上前一步,似乎想让她闭嘴,但又猛地停住,双手紧握,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你只要活着就行了!别问,别管,行不行?”
沈昭看着叶启,眼泪无声地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脆弱、沉重又无比悲伤。
“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又……我又拖累了大家……是不是?研究搞砸了……生病了……还要害大家去冒险……我总是这样……”
叶启僵在原地,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乐观或专注的脸上,此刻布满泪水与自我谴责。
他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所有为她好的决心,都在这泪水下崩解。
他抵抗不住。
不是因为她的追问,而是因为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是那个眼睛亮晶晶说着变量X的傻子,那个叉着腰说姐姐也会保护你的笨蛋,是哪怕被全世界否定了也要继续说请支持我们的疯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自以为的拖累而崩溃痛苦。
“闭嘴!”叶启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扯过床旁的毛巾,塞进她手里。
“杨叔叔去找药了。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然后他带着药回来了。”
沈昭紧张地望着叶启。
叶启盯着地面,字字清晰:“他伤得很重,白叔给他做了清创,没打麻药,剜掉了一大块烂肉。”
沈昭呆呆地坐着,震惊、恐惧、愧疚、感激、锥心的痛楚,所有情绪都凝固在了心中。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说出:“……带我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