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监护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束纸花。
六朵,因为六六顺。
她希望杨书剑顺顺利利康复。
这束花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叶启说得对,这玩意儿送出去,杨书剑可能真的会以为她在诅咒他。
可她就是想送。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
然后她愣住了。
病床上的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杨书剑吗?
还是那个永远挺拔、永远站在她身前、永远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她的杨书剑吗?
此刻,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仿佛被不详的气息所缠绕。右臂缠满了绷带,但绷带并不能完全遮住从边缘隐隐露出的浅色纹路。
沈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见过这个。
在医疗区,那些清创的伤员身上,那些最后被处决的病人身上。
那是异化……
她的腿有些发软,垂在两边的手微微颤抖。
护士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看到她,压低声音询问:“沈医生,你怎么来了?你才刚退烧……”
“他……”沈昭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发出声来:“他的伤……怎么回事?”
护士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沈昭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疯狂暴涨。
“说啊……”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我是医生,我有权利知道。”
护士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杨队……他用了一种药。PS-3。”
沈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心一下子攥紧了。
“那是……那是特组队执行最高风险任务时用的。兴奋精神、阻断疼痛,压榨出最大的意识力。”
“代价……代价是透支生命。越透支,反噬越严重。”
沈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PS-3,压榨意识力,透支生命。
她知道外面危险,但她总是天真地认为,杨书剑每次都能平平安安回来,所以这一次,虽然受伤了,也一定能够好起来。
她忽略了,杨书剑不是超人,他不是所有危险都能挺过去……
“他手臂上的……”沈昭声音越来越小,“是异化?”
护士点了点头:“清创的时候,白医生清得很彻底,但还是有一些残留……”
异化不是清创能彻底清除的。
沈昭知道的,她比谁都清楚。
杨书剑为了给她找药,用了透支生命的针剂,然后……然后异化了。
因为她。
沈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病床边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离他很近了。
她一低头,就能看见杨书剑的左手。
没有异化的,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疤痕,青筋微微凸起,液体顺着血管静静流入。
她想起第一次在夜里见到他,他借口看她眼熟,帮助了她和陈姨、叶启。
她想起第一次被审讯后,他支撑着她有些脱力的身体,引着她走出篷房。
她想起他在管委会例会上投下的那一票,四票对三票,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她想起他送的笔记本和钢笔、他写的安全条款、还有他带回来的药……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躺在病床上,被叶启照顾着,被陈馨关心着,被白树成骂着。她喝着温水,吃着白粥,折着纸花,还跟叶启拌嘴。
她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纸花从她手里滑落,掉在了床上。
她想送给他,想让他看看,她还能折花,她好了,她可以来看他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忍住没有抽噎。因为护士还在外面,叶启还在等她。因为她怕吵醒他。
她怕他醒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然后说“不是你的错”。
她就不该推开那扇门。
她就不该被陈馨收留。
她就不该病。
她就不该让他去找药。
都是因为她太软弱了,软弱到需要其他人用命换她活着。
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滑,聚集下颌,掉落在歪歪扭扭的纸花上,浸染出深色的字迹,上面写着变量X、P>0.05、异化是意识力的特性……
她用写着异化的纸,折了要送给因异化而躺在病床上的人的花。
沈昭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杨书剑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憋回眼泪,垂手拿起掉落在床上的花。
她把那团软趴趴的纸花轻轻放在他枕边,然后伸出手,抚了抚他的眉头。
“对不起。”她轻轻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