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活下去,替所有人找到未来。”
“等我。”
她收回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监护室。
通道尽头,叶启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过来,伸出双手。
沈昭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叶启瘦小的肩膀上,双手揪住他后背的衣裳。
叶启僵了一瞬,然后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她曾经拍他那样。
回到基地后的第五天,杨书剑醒了。
是被疼醒的。
白树成的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
他戴着面屏,眼睛下面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手里还举着消毒棉签。
“醒了?”白树成语气淡淡的,但手上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醒了也好,省得我担心把你疼死了没人知道。”
杨书剑没力气回嘴。
白树成消毒毫不留情,一根一根沿着缝合的缝隙划拉下去,杨书剑的身体猛地一绷,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白树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枕边有一坨歪歪扭扭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六朵纸花,挤在一起,皱皱巴巴,花瓣不对称,叶子像杂草,丑得惨绝人寰。
白树成差点笑出声,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见杨书剑刚才还紧皱的眉眼,此刻忽然松开了。
杨书剑盯着那团丑东西看了很久,最后伸出左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朵。
纸花软趴趴的,一碰就歪了。
他居然弯了弯嘴角。
白树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在这边跟阎王爷抢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这小子醒过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那条快要废掉的胳膊,也不是问病情预后,而是盯着那团不知道是哪个手残折的纸花,笑得跟傻子一样。
“行了啊,”白树成塞入引流条,“再看眼珠子要掉进去了。”
杨书剑没说话,只是轻轻把纸花往枕边挪了挪,怕它掉到地上去。
白树成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没忍住:“她退烧了。昨天来看过你。哭了半天。然后走了。”
杨书剑的眼睛沉默地看着白树成。
白树成拿他没办法,继续道:“然后去科教区找宁泊远了。她在和宁泊远研究你带回来的东西。老宁兴奋得很,估计有戏。”
杨书剑低低嗯了一声。
白树成把纱布按在伤口上,力道不轻,杨书剑疼得吸了口气。
“疼就对了。疼才知道活着。”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盯着杨书剑的眼睛。
“书剑,我问你个事儿。”
杨书剑看着他。
“你用PS-3的时候,想过还能活着回基地吗?”
杨书剑没有回答。
白树成替他说了:“没想过。对吧。”
杨书剑依旧没有说话。
白树成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包扎:“那丫头迟钝得很。满脑子都是研究、数据、变量。”
“你对她好,她记在心里,但她不会多想。你对她再好,她也只会觉得你是个好人,然后想方设法报答你。”
杨书剑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是故意的。”白树成继续道,“她就是那种人。你以为她在看你,其实她在看你的病。你以为她在对你笑,其实她在想这个样本能用来验证什么假说。你跟她说一百句情话,不如给她一篇能发的SCI。”
“她还需要时间。”
白树成直起身,收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行了,我今天话有点多,你好好休息。”
杨书剑望着白树成,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树成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背对着杨书剑,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就是个小医生,只管治病救人。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感情戏,我懒得掺和。”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监护室重新安静下来。
杨书剑一个人躺在那里,看着篷房顶,白树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有些淡淡的湿意。
她能来看他。
她能活着。
够了。
这就够了。
杨书剑依旧很虚弱,很快就再次陷入昏睡状态,只有输液器还在滴答滴答地流动着。
那束花,静静地躺在他枕边,开得蓬勃盎然。
歪歪扭扭的花束,衬得杨书剑的脸上,似乎久违出现了淡淡的笑容。
就像在做什么美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