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函送达政务区的第三个晚上,办公室的灯还没有熄灭。
卫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终于,门被敲响了。
卫可的声带发出了两个字:“请进。”
高鸿推门进来。
她穿着褐色的外套,头发比之前毛躁了很多,其中还夹杂着新长出的几根白发,双眼透露出深深的疲惫。
“委员长。”她在卫可对面坐下,没有什么寒暄,也没有什么试探,就静静地等着卫可的发话。
卫可也没有什么寒暄,直接将手边的文件推了过去。
高鸿接过来,翻开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宁泊远写得端端正正的标题:关于意识力本质及异化机制的初步理论框架(θ能量场假说)。
紧接着就是沈昭那总是写到一半就忍不住潦草起来的笔迹。
高鸿忍不住扶了扶额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意识力消耗生物能量,产生特定神经电活动,进而耦合出θ能量场……”
继续翻页,是夏维明研究员的观察记录复印件。
“Project θ-7志愿者059(夏维明研究员自身)……自我观测第三阶段……高强度、高频率的意识力使用,与θ能量场的富集/过载,是诱导异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高鸿一直翻到最后,看了很久很久。
卫可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高鸿翻到下一份文件,是宁泊远书写的《关于活性菌种的战略价值评估》。
“杨书剑此次带回的液氮保存的活性菌种,经初步评估,可用于后续培养及药物制备。若顺利,有望在六个月内建立小规模抗生素生产线,改变基地完全依赖拾荒的被动局面……”
高鸿的手不由自主落在了那个数字上。
她抬起头,看着卫可,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卫可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示意她看完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的、有些潦草的记录,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褶皱。
高鸿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她认出了那个字迹。
那是周晓雨的字。
“混乱纪元元年,春。第一批混居居民已经在此生活1年余。他们的经历验证了我的想法:意识力者与非意识力者之间的矛盾,最初往往不是因为力量本身,而是因为互相不理解。非意识力者害怕被伤害,意识力者害怕被排斥。恐惧催生攻击,攻击验证恐惧,恶性循环。”
“从基地初建走到现在,我们处理了太多冲突。我还记得第一例事件,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食堂无意识扩散了自己的焦虑,导致在场的三十七人恐慌发作。我们没有处罚她,也没有禁止她使用意识力,而是增设了共情训练课。后来,也出现了故意伤害、过度防卫、辱骂歧视等等我们想到的、没想到的问题。我们不断地去规范、引导,期望能从地底长出新芽。”
“我不知道这个实验能走多远。也许我们都会失败。但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在废墟上重建点什么,我希望他们能铭记:第三条路不是妥协,是比两边都更难的选择。”
“但请不要害怕,恐惧是最坏的建议者。”
高鸿紧紧握着那份文件,呼吸有些急促。
卫可终于开口。
“晓雨走的那天,我在病房里陪她看监控画面。那时候地上区域刚刚建好,有意识力的小孩和无意识力的小孩在一起玩耍,她说他们在创造我们想象不到的游戏规则。”
高鸿没有说话。
“她让我去找叶亭远和陈馨。她说,基地不能只有一个声音。”
卫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没有任何悲伤。
“后来,叶亭远也走了。陈馨带着孩子活下来。叶启那孩子你也见过,十四岁,比很多成年人都看得明白。”
高鸿把周晓雨的记录轻轻放回桌面上。
她依旧没有说话,但眼圈开始微微泛红。
卫可继续道:“高委员,晓雨走的时候,你在基地外勘探可耕地。你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高鸿没有说话。
“她想见你的,但最后还是没有等到你回来。”
高鸿的身体猛然绷紧,有些微微发颤。
卫可注视着她:“你女儿的事,我很遗憾。但我更遗憾的是,你女儿走后,你把自己关起来了。你不再提她为之奋斗的梦想,你只是想着不能重蹈覆辙。”
“因为你害怕。怕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怕她的牺牲没有意义,怕再有任何冒险,都会让更多人像你女儿一样死去。”
高鸿的双眼在灯光的照射下不断闪烁,但她死死忍者,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可是高委员,”卫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晓雨做错了吗?”
“你女儿做错了吗?”
高鸿没有说话。
“那些在惨案中死去的人,那些因异化被处决的战士,他们做错了吗?”
卫可身体微微前倾:“没有人做错什么。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想让这个基地活下去。肖卓想要绝对安全,越明想要精打细算,那你……你想要什么呢?”
她注视着高鸿:“你想要一个能让你女儿活着的世界,对吗?”
高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卫可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
过了很久,高鸿才开口,声音沙哑:“那孩子……沈昭,她的研究,真的能……”
“不知道。”卫可打断她,“书剑用命换回来的菌种,那孩子和科教部熬了无数个通宵推导出来的理论,谁都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至少,他们是在找路,不是在等死。”
高鸿沉默不语。
卫可将三份文件轻轻拢在一起。
“明天,肖卓的质询函就要走正式流程了。他会要求把书剑移交军事法庭。”
“军事法庭是肖卓的地盘,书剑进去了,就不一定能出来了。就算出来,也废了。”
“特组队会散。科教部孤军奋战。那孩子刚刚找到的一点方向,会被重新淹没。”
“基地会只剩下一种声音。”
她看着高鸿。
“高委员,你投过很多次反对票。你有你的理由,我从不怪你。”
“但这一次,我需要你。”
高鸿抬起头。
卫可的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恳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信任。
“不是为了书剑,不是为了沈昭,是为了晓雨当初相信的那些东西。”
“为了你女儿没有白白死去。”
“为了我们这群人,在这片废墟上,还能找到第三条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