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高鸿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门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投票那天,我会在。”
门被关上了。
卫可一个人在灯下,看着那扇门,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沈昭不知道卫可为什么让她来陪纪霖。
报告交上去的时候,卫可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几天,多去陪陪纪霖。和他说说话。”
沈昭问为什么。
卫可没有回答。
沈昭又问,是有什么医学上的考虑吗?听觉刺激有助于促醒?还是……
“去吧。”卫可打断她,“就当帮我个忙。”
沈昭就不敢再问了。
她到现在都有点怕卫可。
不是那种害怕,是在面对真正厉害的人时,自然而然收着点的感觉。
所以她去了。
第一天,她坐在纪霖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他不熟。她只知道他是基地的英雄,是杨书剑的兄弟,是躺在病床上五个月还没醒的病人。
嗯,她的病人。
“呃……你好?”她试探着开口,然后觉得这个开场白蠢透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尴尬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背医学知识点。
背了二十分钟,她觉得这应该也算“刺激”吧?听觉刺激嘛,专业知识也是声音。
第二天,她又去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从科教部借了几本书,坐在床边念。
念了几页,她发现自己在念一本《断层解剖学》。这玩意儿连她自己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更别说一个昏迷的人。
她把书放下,叹了口气。
“卫委员长让我来陪你说话,”她对着床上的人说,“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杨队陪你做过很多次治疗。经颅磁刺激、针灸、按摩……他还会帮忙一起按。”
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为了给我找药,伤得很重。我前天去看他,他没醒。但我放了一束花在他枕边。”
她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我折的花。叶启说很丑。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嫌弃吧……”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她又做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别的事。
第三天,她照例来了。
这天她有点不一样。
也许是习惯了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也许是因为医疗区传来消息,说杨书剑醒了,让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坐在床边,忽然开口道:“我给你讲点好玩的事吧。”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个师兄,姓唐,叫唐澜川。他可坏了。我那时候刚进实验室,什么都不懂,每天泡枸杞菊花茶喝。他趁我不注意,把我的茶换成黑咖啡。我不知道,端起来就喝,差点没把我送走。”
她笑了起来。
“他还在旁边笑,说‘小昭,提神醒脑,不用谢’。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人不能信。”
“后来我也报复他了。他养的小白鼠跑了一只,我假装帮他找,其实偷偷给他换了只差不多的。他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不对,气得追着我满动物房跑。”
她越讲越来劲。
“我们实验楼后面有一大片荒地,有好多神奇的小动物。有一次我们的老鼠饲料被野鼠偷了,师兄说是我的锅,因为我没关窗户。我说野鼠会爬下水道,关窗户有什么用。他说那你今晚睡动物房守着。我说凭什么,又不是我放的饲料。最后导师路过,说你们都给我闭嘴。饲料钱从你们劳务费里扣。我俩一起哀嚎。”
她笑得眉眼弯弯。
“还有一次,我师门和唐师兄师门联合聚餐,他们非让我唱歌。我说我不会,他们说没事,随便唱。我就唱了。唱完整个包厢都安静了。师兄沉默了很久,说‘小昭,以后你还是负责点菜吧’。”
她声音闷闷的:“我跑调跑得太厉害了。真的。我五音不全。但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我唱得可好了。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憋笑憋得内伤。”
她靠在椅背上,尝试着哼了几句,脸上带着笑意:“我其实挺想他们的。”
声音越来越轻。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我爸妈怎么样了。不知道……”
她没有说话,床上的人依旧安静。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的被子。
“我明天再来。”她说,“到时候给你讲我导师骂人的经典语录。他可会骂人了,不带脏字,能把人骂哭。”
她转身,走出病房。
床上的人依旧躺着,呼吸平稳,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沈昭离开后很久,久到夜班护士巡过了好几次房,纪霖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再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深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往上拉。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有人在背医学书,有人在讲野鼠偷饲料,有人在唱歌,但跑调跑得厉害,忍不住想笑。
那个声音很熟悉。
他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河边,在救护车,在医院。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为什么还在等。
可是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她回来了。
是她回来了。
纪霖想要睁开眼,想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想要握住她的手,让她留下来。
想告诉她:
姐姐,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