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霖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穿过防空洞的每一条通道,钻进每一个角落。
最先传开是在医疗区。护士们交接班时压低声音传递着这个消息。
然后是安全保障队、科教部、基建部……
到了傍晚,几乎所有居民都知道那个躺了五个多月的人,醒了。
食堂里,人们端着稀薄的菜汤和硬邦邦的馒头,谈论着同一件事。
有人说这是奇迹,有人说这是好兆头,还有人只是安静地听着,默默露出笑容。
纪霖。
这个名字,在基地的分量太重了。
混乱纪元七年,夏。
那是惨案发生的季节。
现在回想起来,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一天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只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外区刚刚完成一轮扩建,新修的水泥路衔接着远处围墙的出入口。
孩子们在新路上跑来跑去,老人们搬了椅子坐在阴凉处乘凉。
微风吹过,树叶摇晃,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波浪。
纪霖那天刚从围墙外回来,作战服上还沾着红色的血迹。
他在哨卡登记的时候,有个小孩跑过来,仰着头问他:“纪霖哥哥,你身上怎么有那么多红色的东西,是不是受伤了?”
纪霖低头看了看,蹲下来,用手蹭了蹭衣摆,然后拍了拍小孩的头:“不是我的。”
小孩一脸不信:“那疼不疼?”
纪霖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是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巧克力,塞进小孩嘴里,小孩眯着眼笑着跑开了。
纪霖站起身,继续往内区走。
那是很多人最后一次看见他完好无损的样子。
后来,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
那种声音,基地的预警手册里写过,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听过。
它不像哨声那般尖锐,只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
卫可最先反应过来。
她扔下手里的文件,冲出办公室,对着走廊里的办事员吼道:“一级戒备!所有人进内区地下防空洞!”
办事员愣了一秒,然后跌跌撞撞跑向通讯室,按下了全基地广播。
与此同时,安全保障队的队员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直立立地站在外区新修的水泥路上。
没有人知道它之前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如何静悄悄地进入了基地。
它脚下是碎裂的越野车,周围是一地鲜血,以它为圆心的四周,碎砖、混凝土、钢筋簌簌往下掉,像是一场雪崩。
它的轮廓勉强能看出人形,但比例完全失调,肩膀太宽,手臂太长,躯干扭曲着,相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它的皮肤是灰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脉动的纹路,像是虫蚁在爬行。
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它的外表,而是它周围的空气,已经肉眼可见的在扭曲。
它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做,但它周围的碎石开始漂浮,地面的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连光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在它身边形成一个黯淡的、塌陷的球体。
安全保障队的队员没有开枪,也没有使用意识力。
他在那一刻突然觉得,不管是抢,还是自己微薄的意识力,都对这个东西没有用。
当纪霖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个人形怪物已经开始移动了。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它所过之处,地面翻起,墙壁开裂,树苗折断。
更可怕的是,它身后的空气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扩散,如同潮水一般往外涌动,不断撕扯着现实。
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居民,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颤抖,像被电击一样,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旁边的人想拉他,但刚碰到他的手臂,自己也开始僵直。
“快跑!”纪霖吼道。
他冲到最前面,意识力全开,但那两个居民已经碎裂成片,如同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个怪物暂时还没有在故意使用意识力攻击,而是它本身已经成为了意识力的燃料。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失控的核反应堆,不断地向外辐射着某种无法名状的能量,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这股能量侵入、撕碎。
纪霖的意识力屏障在接触到那股能量的瞬间,像玻璃一样出现了裂纹。
他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意识力灌注进去,裂纹停止了蔓延。
他回头,对身后的人喊:“带他们走!所有人进防空洞!现在!”
没有人动。
“走!”他破了音。
人们像是从恐惧中回过了神,终于开始移动。
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朝着防空洞入口涌去。
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那个怪物正在逼近,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地更加厉害。
纪霖站在那里,意识力屏障撑到极限,像一道透明的墙,挡在怪物和人群之间。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力正在飞速消耗,根本撑不到所有人撤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入口,人群还在往里涌,老人走不动,小孩在哭,有人摔倒了……
纪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不如,易守为攻。
于是,他把意识力屏障收回来,聚气凝神,刹那间,空中漂浮的碎石、混凝土、钢筋悬立了起来,密密麻麻被控制在怪物四周。
怪物的脚步顿了一下。
纪霖睁开眼,所有空中的漂浮物像被一只手操控着,朝着怪物轰然砸去。
整个外区由怪物制造的废墟,全部变成了攻击它的武器。
废墟砸在怪物身上,发出来密集的、沉闷的响声。混凝土块把它撞得停住了脚步。而钢筋则直直刺入它的躯干,几十根,每一根都穿透了它的身躯,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