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身躯开始摇晃,但它仍然没有倒下。
那些插在它身上的钢筋开始颤抖,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推。怪物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扭曲的脸,看向了纪霖。
纪霖愣住了,瞬间被它释放的意识力撞开,他匆忙建立的意识力屏障如同薄纸一般被撕碎,最后他毫无防护地撞在了一面半塌的墙上,墙轰然碎裂,他继续往后飞出,直到撞上第二面墙才停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完全不听使唤。
他抬头,看见那个人形怪物还站在那里,它身上的钢筋正在被一根一根排出,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它皮肤表面黑色的纹路蠕动着,向裂口处蔓延,填满,封堵。
纪霖的视线有点模糊,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可能是“纪队”,也可能是“快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听不清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枪。
密密麻麻布满了防空洞入口处。
他想着,应该是特组队的装备,防卫队的配枪。
几十把枪,被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漂浮在半空中,枪口全部对准那个人形怪物。
纪霖认出了那股意识力。
是陈馨的。
她在防空洞入口处站着,双手前伸,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的意识力不像纪霖那么磅礴、充沛,只能少量而精密地把每一把枪都稳稳地托着,准星校正,扳机预压。
她远远地看了纪霖一眼。
然后,她扣下了所有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
几十把枪同时开了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怪物身上。
它的身体被打得千疮百孔,黑色的血四处飞溅。
它发出了剧烈的吼叫声。
陈馨没有停。
她被所有弹匣都打空了,才撤回意识力。
枪掉在了地上,她自己也差点倒下了,被旁边的人扶进了防空洞。
那个人形怪物终于跪了下来。
它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愈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被攻击的速度,黑色的血在地上汇聚成水洼。但它的眼睛还亮着。
它还没有死。
纪霖知道,它不会这么容易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印。
他的意识力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他还是把它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汇聚在一起。
怪物看见他走过来,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
纪霖凝视着它,走到它面前,站定。
然后,他把最后一点意识力全部灌入了怪物的头部。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但是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纪霖站在断壁残垣中,摇晃了一下,然后向前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那些被纪霖保护着进入防空洞的人,很多都活了下来。
他们后来跟家人讲起那一天,总是从同一句话开始。
“那天,纪队挡在我们前面。”
然后他们会沉默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太远的东西。
“他的意识力把整个废墟都掀起来了。”有人这么说。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另一个人说,“身后就是防空洞的门。他明明可以先进去的,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
还有人会说起那天的阳光。
“在太阳下,仿佛他的意识力是金色的,”一个老人说,眼神迷蒙,“像是那种很柔和的、暖暖的金色。像黄昏的时候,太阳快落下去了,但还留着的那一点光。”
“那点光,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送进了防空洞。”
“它替我们把门关上了。”
“然后,它就熄灭了。”
老人说道这里,总是会停下来,看着防空洞的穹顶。
“后来我才知道,纪队再也没站起来。”
纪霖醒来的消息传遍基地的那天,那个老人也在食堂里。
她端着菜汤,听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纪队醒了,太好了!”
有人说:“他睡了五个多月,还以为醒不过来了。”
还有人说:“他醒了,基地就有希望了。”
老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菜汤喝完,把碗放好,慢慢走回家。
她看向防空洞入口处的方向,又想起了那一天。
她以为那点光熄灭了,但它没有。
它只是睡了很久。
现在,它醒了。
老人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睛。
“醒了就好。”她轻声说,“醒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