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凉意层层浸染上来。

薛然往程扬怀里凑近了些，打了个哈欠。

程扬侧脸看她，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眸，纤秀的鼻子，微翘的嘴唇，懒洋洋的打瞌睡，帮她掖了掖被角，“不说了，睡觉吧。”

“还没说完呢”，薛然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住他的腰。

“就这些。团里把材料报到了师里，我找了个师部的熟人，让他帮忙和干部科打招呼，能审核的快点”，程扬一只手枕到脑后，另一只手搂着薛然，摩挲着她的肩膀，“洪波的烈士称号申请下来应该问题不大。海生给洪波家拍了电报，还没收到回音，不行就得和他们公社联系了。”

“你是不是被团里批评了？”薛然抬眼看他，手指捏了捏他的腰。

程扬揽在她肩膀的手指顿住，轻笑着问，“你怎么知道？”

“今天在服务社，军需股的小蔡说你被团长罚跑五公里”，薛然不大高兴地说道，“我没搭理他。”

程扬的手指继续摩挲她肩膀，答道，“没事，团长就为了给其他领导有个交代。”他心想，团部的军纪管理够松懈的，闲话都传到家属区来了，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公社为什么要这样？”薛然不太明白，洪连长是救人牺牲的，公社不应该特别感激吗？

“公社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个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利益”，程扬解释道，“材料交上去，师里会和县里核实，公社里的干部本该做的事没做好，还让部队损失了一个连长，公社怕担责任。”

薛然回想了下那份材料，的确有些地方要是及时处置，洪连长的牺牲或许可以避免，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问道，“孙书记干嘛要我去公社工作？”

程扬瞥了她一眼，侧过身来，点了点她的额头，“醒过神来了？”

“嗯，回来想了想，觉得孙书记这个提议挺奇怪的。阿锦想做个保健员都费了那么多力气，他第一次见我，凭几页材料，就要让我去公社的宣传队，这也太容易了。”薛然说道。

“他大概想拉个军属进公社的宣传队，让县里来的人有所顾忌。”程扬猜想，孙书记是能抓住的帮手都要抓一下，尽管用处不大。

云山公社下辖十几个大队，各个大队的民兵加起来有好几百人。公社的干部、大队的干部绝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因为山地、水源、渔场这些生产问题，平常就有很多矛盾。

程扬又跟薛然讲了讲县里的情况，“县里的宣传队都是造X派，他们一来，云山不会有安稳日子了。”他的声音很和缓，话却让薛然心惊。

尤其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她猛然想起妈妈被造X派带走的那个下午，还有她在自己家里差点被人侮辱的那次……薛然抬眼看向他，眼底透出一丝惶然，“会影响部队吗？”

程扬把她抱进自己怀里，“不会，部队是底线。这里是海防重地，必要的时候，会实施军管的。”

薛然枕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邮路大概已经断了。自从上次收到家里的信，这么久了，再也没收到过信。”

“不光是邮路”，程扬叹息，“整个通讯交通估计都出了问题。”局面再乱下去，也许离军管真的不远了。

“我爸妈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薛然喃喃地说道，“还有大哥大嫂……”程扬不知该如何回答，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和耳朵，轻抚着她的脊背。

两人默默依偎了好一会儿，程扬看了眼闹钟，“很晚了，睡吧。明天打算做什么？”

“我想去海边走走”，薛然窝在程扬怀里，闭上眼睛，“好长时间没去了。”

“好，明天我叫你起床。”程扬帮她裹好被子，起身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薛然醒过来的时候，程扬正坐在书桌前看那张在公园拍的合影。

程扬瞥了她一眼，“懒虫，八点了，快起来吧。”他见她睡得香甜，舍不得叫，到底还是等她自己醒过来。

薛然伸了个懒腰，抱怨道，“我好累啊，腰疼腿疼。”

程扬拿着照片端详，不以为意地说，“你又没出力，不是躺着就是趴着，有什么累的。”

薛然气得瞪他，脸特别红，“我怎么没出力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立刻纠正，“我是洗衣服洗得腰疼。”

程扬俯身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下次换个姿势试试？说不定腰就不疼了。”

薛然使劲儿推开他，“真讨厌，我才不呢！”

“话可别说满”，程扬微笑，利落地站起来，“快起床，早饭都给你打回来了。”

薛然在他催促下，穿衣洗漱。一出屋门，院子满是湿润的肥皂味，程扬已经把洗好的床单和衣服晾在了绳子上。

“你几点起的？”薛然瞧着随风微荡的床单，惊讶地问他。

“六点。你睡懒觉的功夫，我洗了床单和衣服，收拾了厨房、厕所，还擦了屋地和家具。”程扬把吃饭的桌椅都摆好了。

“真勤快”，薛然拍拍他肩膀，笑盈盈的，“以前妈妈还说让我揪着你干活儿，看来挺自觉的。”

程扬点了点她额头，“还不是因为你懒。”薛然哼了一声，没理他，转身去梳头发。

他将碗筷和毛巾包着的饭盒放到桌上，再抬眼看她，正对着小镜子不紧不慢地擦雪花膏，叹口气，“姑奶奶，快点吧，饭都凉了。”

“我一个人挺清静的，你回来就老催我。”薛然反驳了一句，忽然“哎呀”叫了一声，把程扬吓了一跳，赶紧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