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妃嫔这才被子女们搀扶起身,其余女眷也相继起身,他们对萧秋明行了礼,便各怀心事地往殿外走去。
谢无意站在门口,笑着目送两位弟弟离去,随后转身望向瞬间空旷下来的大殿。方才还满是欢声笑语的地儿,此刻只余帝王独自沉坐。他轻轻走到父亲身边跪坐下来,取来一只杯盏斟上茶,双手稳稳奉上:“父皇,请用些茶。”
萧秋明放下手,抬头望向儿子,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接过茶,抿了一口,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许是被气昏了头,父皇刚刚竟又将你认错成你母后了。曾经父皇每每动怒时,你母后总会这般陪着我,为我斟茶,美其名曰‘祛火静心茶’。”
谢无意眉眼弯起:“父皇既然能与儿臣说笑,看来母后这方子确实管用。”
“是啊,她使的从来都是妙方,却没能救自己……”萧秋明的眸光渐渐染上伤感,声音低了下去,“罢了,今日不宜提这些伤心事。寒儿,你也出去转转罢。”
“儿臣只想陪着父皇。”谢无意柔声道,“父皇若有任何不快,都可告诉儿臣。儿臣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倾听的本事还是有的。”
萧秋明欣慰地握了握他胳膊:“有你这句体己话,父皇十多年来的辛苦便没白费。寒儿,这两日父皇已带你认了大半皇亲国戚,有一个人你虽已见过,却不知,他也是我萧家亲戚。”
见父亲面色异样,谢无意好奇道:“这是何人?”
“那人……便是陆谏议,是个奸生子。”萧秋明缓缓道,“前朝时,萧氏与裴氏互通婚嫁,裴太傅有三女一子,其长女便是你亲祖母。自从夏太尉兵变失败,夏氏被灭,萧裴二族便暗中结盟,多年来资助各方义军起事,意图推翻暴政。然……”
谢无意不觉放缓呼吸:“后来……生了何变故?”
萧秋明叹了口气,眸光流露一丝旧恨:“这秘密却被那蓝氏偷听了去,为裴氏带来灭顶之灾!蓝氏原是你舅公的妻子,因夫妻不睦而和离。可就在她离开裴府当日,却碰巧偷听到这秘密,她因怨恨丈夫薄情,竟向朝廷告密……”
——————————————————————————————
荀家水榭内,案上茶烟袅袅,家主荀鉴徽垂眸静坐,淡漠注视着对面絮絮叨叨的老妇。
“……老身委实想不通,儿女们为何个个死心眼,竟偏要跟着那没良心的去送死?眼看儿孙们一个个没了,长女一家也……也一把火……”蓝宝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哀叹道,“就连老身那丢人的小女儿,得知是老身告的密后,居然也狠心弃老身而去……”
“若非您告密,裴家何至于仓促起事,落得灭族之灾,我娘也被灌了毒酒,只有嫁入萧氏的姨妈侥幸躲过一劫……”荀鉴徽捏紧瓷杯,茶水微晃,“润月虽私德有亏,到底心存正邪之分。她恨您,更怨自己未能及早察觉并阻止您,这才郁郁而终。五个子女皆因您一念之差,间接丧命,蓝老夫人,您可真是位‘好’母亲。”
蓝宝靖垂下头,哭得泪水填满脸上沟壑:“老身起初……起初是真的想不明白啊……他们享受着锦衣玉食,对朝廷还有何不满?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直到……直到家破人散,天下大乱,老身独自带着言儿活命,尝尽世态炎凉,才明白其中缘故……可惜,已经迟了……太迟了……”
荀鉴徽仰头灌下一杯茶,目光投向窗外荷塘。微风拂来,吹不散他眼底怨恨:“那些年,我日夜盼着上苍能早早收了两个人去,一是萧秋明,二便是您。”他轻笑一声,寒意刺骨,“可天道不公,偏让您苟活至今,言儿还受萧秋明庇护做了京官,保了您晚年无忧!呵,真是讽刺……”
“十三殿下……”
“往事已矣,荀十三皇子早已随前朝覆灭了。”
蓝宝靖噤声,良久才嗫嚅道:“荀家主……多谢您救了言儿。老身不敢再叨扰您,这就带他回家去。”
“不必。算起来,言儿也是我小辈,我理应关照他。”他放下瓷杯站起身来,眼角余光轻轻瞥她,“这段时日,老夫人尽可放心将言儿托我照料,有什么事,我自会派人向您传信。待他好了,您也不必登门来接,他自会认得回家的路。”
她怔了怔,垂下眸子随之起身:“老身明白了……您放心,老身自知罪孽深重,轻易不会再登临贵府。只是……”她双手无措地绞着帕子,“容老身再去瞧瞧他,就一眼,可好?”
他静默望了她片刻,微微侧身:“请罢。”
————————————————————————————————
厢房内,陆持言自床榻上缓缓睁眼,浑身痛得仿佛筋骨尽碎。他茫然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不禁发怔——
这是何处……
他艰难转动视线,很快定在窗边——
日光倾泻,为那抹鹅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少女正低头修剪盆栽,几缕靛青发带自乌黑的鬓边柔柔垂落,为端庄的侧影添了几分灵动。
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她回眸望来,一双鹿眸盛满光华,微微一笑,便照亮整间雅室: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