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多谢殿下垂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飘忽得微微发颤,“可我不谙宫规,亦不懂情爱为何物。你是我的朋友,是博学广闻的‘卢哥哥’。因此,我亦无法回应你什么……抱歉。”
最后二字艰难吐出,萧望岳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寂灭。即便早有预料,声音却仍不禁有些哽咽:“原来,只是朋友?仅仅……只是朋友?”
见他眼底一片晦暗,她心尖微疼,轻轻别过眼去,目光投向窗外的晴空:“我还太小,许多事都不明白。眼下,我只想照顾好爹,学着打理家中事务,安稳度日。而殿下是亲王,依制即将选妃,不可能……等我长大。你我从前以朋友相称,日子倒也自在,往后……何不依旧如此?”
萧望岳怔怔听着,只觉满室秋阳照在身上,竟生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他耳畔嗡鸣作响,少女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已然听不真切。他只呆呆坐着,不知她是何时离去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座位,那碟她未曾动过的点心,还静静搁在原处。
直至日光在他身上偏移了数寸,澹烟才轻轻推门而入,行至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将近正午了。少府又遣人来催,他还在府上等您回去议事呢。”
他仿佛大梦初醒,缓缓眨了眨眼,低低应道:“除了少府,还有何事?”
“午后,御史大夫与廷尉约了您商议前太常、前京兆尹定罪的最后事宜。另外,城东养济院的营造方案也已呈至书房。”
“若无要务,其余都暂缓吧。”萧望岳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疲倦道,“我今日想静一静。”
“属下明白。只是……”澹烟稍作迟疑,仍是提醒道,“殿下,今夜宫中有家宴,圣上命所有皇子公主皆需列席。您还需早些更衣准备。”
“家宴……”他低声呢喃,眼前仿佛又浮现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庞,眸底凝起一丝冷意,“是了。今夜,我倒要好好会一会这萧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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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意结束了今日的课业,疲惫地回懿华宫稍歇。不多时,他便被华黎轻声唤醒,预备晚宴的妆束。
待他沐浴完毕,华黎命宫人呈上数十套新制的精美服饰,躬身询问:“这些都是依殿下身量、偏好新裁的,不知您中意哪一套?”
谢无意挑得有些目眩,拿不定主意。略一沉吟,他索性道:“我瞧着都极好,姑姑替我选吧。”
“既如此,婢子便僭越了。”华黎稍作思量,迅速取出一套天青色锦袍,“这套颜色雅正,纹样适宜,您看可好?”
“甚好。”
华黎示意内侍为他更衣,而后亲手为他梳髻簪冠。见镜中青年微垂着眼,神色间有些游离,她温声问:“殿下可是觉得何处不妥?”
相处这些时日,谢无意已与他们亲近不少,便坦率道:“回宫这些日子,我还未曾与弟弟妹妹们好生说过话。你们虽同我讲了各人性情,可说得含蓄,我仍不知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从前在外头,我只管做好分内事,应对东家、客人都能从容。可如今要面对的是手足至亲,我怕万一说错话,便叫他们从此与我生了嫌隙。”
华黎心下了然,一旁的伏蔓笑着开口:“殿下无需紧张。这些时日您进步极快,礼仪谈吐都已娴熟,届时只需从容应对便可。况且,宫中谁人不知您最得圣上爱重?诸位皇子公主唯恐怠慢了您,又怎会与您生隙?”
“这恰是我忧心之处。”谢无意轻叹,“他们敬的是父皇,并非真心待我。可我只想求一份真心。在民间,手足间若有龃龉,便痛痛快快吵上一架,甚至动上手,待发泄完了,还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可到了宫里,怎的反要小心翼翼讨好手足?这与伪人有何分别?”
华黎与伏蔓默默对视,一同望向纪丛。纪丛捏了捏笔杆,将册子收入怀中,示意其余宫人退下。他走近谢无意,轻声道:“殿下,卢贵嫔虽居妃位之首,性子却最为柔顺怯懦,不善言辞,从前常因言语不慎受圣上责备,故而处处低调谨慎。许是受生母影响,仪王殿下自幼便心气极高,经史、骑射、剑术样样都要做到极致,连德行亦力求完美无瑕。可惜啊……”
“可惜什么?”谢无意小声问。
纪丛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仪王常被卢贵嫔所累。总是前脚仪王刚得了圣上嘉许,后脚卢贵嫔便因言行失当受罚。仪王纯孝,只好每次都为生母求情。圣上虽爱重仪王,可每每见到卢贵嫔,那份喜爱便难免要打些折扣了。”
“原来如此……”谢无意若有所思,“那四妹妹呢?我只见过她一面,她似乎很不爱说话,与贵嫔娘娘一样沉静。”
“四公主自幼便与谁都不甚亲近。除了上学,平日只在殿中读书,尤喜道家典籍,与卢贵嫔也言语不多。晚宴时她若对殿下冷淡,殿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四妹妹竟对道法感兴趣?”
“每年春赐,四公主总会接济京城道观,顺道去小坐片刻,还曾恳求圣上允她出家修道。圣上不允,又责怪卢贵嫔教养不善。”纪丛附在他耳边,更低声道,“说来,这也有段缘由。公主生来不能言语,无人可治。四岁那年,殿下的舅父云君入宫,为公主弹了一夜琴。翌日,公主竟能开口说话了,刚唤了圣上与贵嫔,下一句便说……说想入道门。”
“她小小年纪,竟与仙家有如此缘分……”谢无意低声感叹,一瞬间,却又觉得有股极淡的熟悉感。
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他也曾认识这样一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