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见那对耳坠成色极好,两眼一亮,忙不迭伸手去拿:“哎哟,这太贵重——”
“店家且慢!”
一个清亮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元雪心回身,只见灯下立着个穿水绿纱裙的少女,头戴素纱帷帽,薄纱朦胧遮面,身姿窈窕挺拔,腰间别一柄精致短剑。四名精悍护卫紧随其后,衣饰气度亦是不俗。少女隔纱望了望元雪心,目光随即落在那对耳坠上,上前一步,指尖虚点:“此物金丝缠枝,纹路规整细腻,乃大昭精匠手笔。店家,你若收下这么一对来历不凡之物,只怕会惹麻烦。”又转向元雪心,温柔提醒,“这位姐姐好生大方,为何拿这等宝物换一壶酒呢?”
店家喜色霎时僵在脸上,定睛再看,那耳坠果然做工过分精细,光泽温润透亮,绝非寻常铺子能打制。他咽了口唾沫,讪讪缩回手。
元雪心望向少女,淡淡道:“不过是件死物,丢了亦无人问津,倒不如落在此处,还能换些实在用处。”
清风拂过,薄纱微动。少女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掷在柜上,响声清脆:“酒钱算我的。”见店家不敢动,她又补了一句,“不必找。”店家这才连连作揖,慌忙将银子塞入怀中。
少女转回头,对上元雪心探究的目光,抬手掀开一侧薄纱,露出一张甜净娇憨的面庞,那双鹿眸在灯火下灿若星辰,盈满了笑意与好奇:“能说出方才那番话,姐姐定非俗人。我叫荀燕乐,无字,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元雪心凝视她,银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片刻后轻声道:“元雪心。”
荀燕乐捻起柜上耳坠,举到元雪心面前,笑盈盈地劝道:“姐姐,这宝贝好生收着,可别再轻易拿来换酒啦,仔细家中长辈责怪。”
元雪心浅浅瞥了耳坠一眼,接过放入荷包,拎起酒壶微微颔首:“多谢提醒,告辞。”刚侧过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那少女又唤她:“姐姐是独自出门闲逛么?”
元雪心顿了顿,回身应道:“是。”
少女弯起眼睛,笑意更深:“真巧,我也是独自出来逛。”见元雪心望向身后护卫,她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我爹近来拘我拘得紧,非要派他们跟着,叫人家好不自在!”低声嘟囔完,她又扬起小脸,央求般望着元雪心,那双鹿眸在灯火中熠熠生辉,“姐姐,你我有缘相逢,不如结伴同游?我可以请姐姐吃东西!”
元雪心定定望着这张脸庞,恍惚中竟从那眉眼间瞧出几分昔日桃源少年的影子。她不禁遥遥望了一眼远方沉默的皇城,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他该正与家人们和乐融融地处着罢。
收回目光,她又看向少女热切的脸庞,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也好。你陪着我吧。”
——————————————————————————————
懿华宫东殿,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案上温着一壶酒,几碟时令瓜果摆了满案。谢无意信手拈起一颗蜜饯,咀嚼几下,露出满意的神色,而后为萧望岳斟满酒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尚在醉香楼时,与荀姑娘打过几次照面。她天真热情,见小厮忙不过来,还想帮着洗碗。”
“……还有呢?”
谢无意执起酒盏凑到唇边,似在细嗅,又似摇头:“没了。后来我便回了宫,再未见过她。”
萧望岳当即眉头拧紧:“你诓我?”
谢无意却抬眸,烛光在眼底狡黠晃动:“这话从何说起?我确实认得荀姑娘,不曾骗你。”
“你……”萧望岳一噎,只得仰头灌下一盏闷酒。
谢无意见状,倒越发来了兴致。他浅酌一口,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眼下无人,不妨同我讲讲你与荀姑娘的事。兴许,我能略尽绵力。”
萧望岳警惕地挺直脊背,冷冷睨他:“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
“因为眼下这宫里,”谢无意笑盈盈地靠回椅背,“甚至这世上,能听你诉一诉心中苦闷、又有几分余力助你的,恐怕只剩我了。你赌上一切去争的那个将来,我无意与你抢。”
萧望岳盯着他许久,难以分辨对方眼底的那份认真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萧望岳缓缓放下酒盏,淡漠道:“你打算如何帮我?难不成,还能说服父皇?”
谢无意看出他眼底的冷意,却仍是一副悠哉模样:“我此番得以回宫,全赖醉香楼荀东家仗义相助,在她面前,我多少还能递上几句话。至于父皇那头——”他顿了顿,那狡黠的笑容竟染上了些许腼腆,“你我既是兄弟,有件事也不瞒你。我在民间时便已与心仪之人私定终身,父皇私下已准了婚事,这才允我带她回宫。”
“只要家世清白,纳为侍妾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不是妾。”谢无意敛了笑,无比认真,“是妻。”
萧望岳怔住,几乎脱口道:“不可能,父皇绝不会——”话未说完便哑了声。他忽然想起,父皇曾多次微服出宫寻这失散多年的嫡子,而谢无意却屡屡拒绝随驾归来,他原以为那是少年意气,不曾想竟是为了一个女子!父皇为了劝这嫡子回来,不仅应允了这样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那女子数次触怒龙颜,父皇还都一一宽宥,甚至就在今早,竟特意召她觐见,欲以赵氏宗亲的身份抬她体面!
而自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多年,却因生母不得圣心,连半分任性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积压多年的酸涩在这一刻剧烈翻涌,激得萧望岳眼前阵阵发暗,宽袖之下,十指深深掐入掌心,几欲掐出血来!
谢无意望着他青白交加的面色,举壶为他缓缓斟满,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散漫里透出几分真意:“父皇待我极好,我亦不敢辜负。可望岳,我光是学着如何做一个人子、一个兄长,便已觉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将来这天下,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