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方所列药材,十之八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什么“九幽凝魄草”、“瑶台金莲子”、“雪女心口血”、“忘川赤蝶翼”……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些药材名目之后,竟赫然以朱笔小字标注着:“此物生于仙界冥寒之渊”、“此乃雪域妖女心室精血”、“此系妖界南山至宝”、“此物唯鬼界忘川彼岸可得”……
捧着这几页荒诞不经的“答案”,满室鸦雀无声。六日不眠不休的心血,换来的竟是一场虚无的徒劳!院使望着同僚们惨白绝望的脸,再想起御书房里天子给出的最后期限,不禁仰头对着满室烛火发出一声长叹:娘娘啊娘娘,您留下的这些“医书”,究竟是写给谁看的?这世上,真有能去仙界鬼界采药之人吗?
纠结、恐惧、绝望笼罩了太医院一天一夜。期限已至,再无可拖。院使自知此去凶多吉少,恐怕官职不保还是轻的。他心如死灰地与一众同样泪湿衣襟的下属们作别,整肃衣冠,深吸一口气,预备前往御书房领罪。
行至宫道半途,一个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小内侍不知从哪个拐角撞入他怀中。院使本就心神恍惚,被撞得一个趔趄,未及呵斥,那小内侍已如受惊的兔子般弹开,头也不抬地飞快跑远,瞬间消失在高墙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院使惊疑不定,忽然感到官袍内袋有异样,立刻警惕地四顾一番,见左右无人,迅速伸手入内,指尖触到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
他寻了个更加僻静的角落,背对宫道,颤抖着展开纸条。只一眼,他立即面色剧变,瞳孔骤缩!他不敢再看第二眼,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冷汗湿透了中衣。
在原地僵立了片刻,院使深吸几口气,将那张已皱巴巴的纸条塞进贴身的暗袋,抬起头时,目光不自觉地朝懿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他挺直脊背,面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稳重,只是那眼底深处,仍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坚定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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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华宫东殿内,谢无意枯坐床畔,眼窝深陷,依旧紧紧握着元雪心冰凉的手。赵隽影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榻上:“姑娘如何了?”
谢无意摇头,声音干涩:“自那日呕了黑血,便一直未醒。”
赵隽影轻叹一声,将药碗递过:“殿下,您去歇会儿罢,我来喂药。”
“我来。”谢无意接过药碗,用小匙舀起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润开元雪心干涸的唇瓣,“顾太医辛苦了,让他去歇两个时辰。”
“已劝他去歇息了。”赵隽影望着他明显清瘦下去的侧影,心疼地劝道,“殿下,您的心意我明白。可您这般不眠不休,身子若有差池,圣上忧心不说,外头怕也会生些于元姑娘清誉不利的闲话。”
喂药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谢无意头也未抬,声音低沉:“我乃阿雪未婚夫。她缠绵病榻,我侍奉汤药,恪守本分,何损清誉?”
“景翠宫、懿华宫自然知晓殿下守礼。可深宫人多口杂,殿下与元姑娘毕竟……”赵隽影斟酌道,“毕竟未行六礼,于世俗眼中名分未定。此前殿下与姑娘亲近,已惹了些议论;如今姑娘病重,殿下不仅将她安置在懿华宫内,更日夜守候,那些不明就里之人慑于殿下身份不敢妄议您,却难免对姑娘指摘非议。殿下若真为元姑娘考量,不若先暂避些时日?”
“当啷”一声轻响,谢无意手中的药匙重重磕在碗沿,惊得赵隽影一颤。他缓缓抬眸,眼底血丝缠绕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执拗:“淑妃娘娘,您无需多言。要我此刻离她而去,绝无可能。我已决意,待阿雪病愈,立刻与她成婚。”
赵隽影失声道:“可圣上绝不会应允!”
“我自与她先成礼,再禀明父皇。”谢无意执拗地别过目光,重新落回元雪心脸上,“父皇难道还能逼我休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不成?”
“殿下!您太——”赵隽影急得不知如何劝阻,“圣上自有万般手段阻止您!”
“若真如此……”谢无意凝视着元雪心苍白如纸的面庞,疲惫的眉眼间竟漾开温柔笑意,“那我便做个不孝子,携妻远遁,叫父皇再也寻不着我们。”他俯下身,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元雪心唇边一点药渍,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赵隽影怔怔望着他坚定温柔的侧影,又看向昏迷的元雪心,心头蓦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艳羡。她半生已过,何曾被人如此不顾一切地深爱过、守护过?这姑娘何其有幸……
思及自身,赵隽影眼眶微红,低低喟叹了一声:“姑娘,你可听见了?殿下待你之心,天地可鉴。为了他,你定要撑下去啊……”
话音未落,几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对着赵隽影和谢无意躬身行礼:“娘娘,殿下。圣上有旨,命奴婢等即刻带元姑娘移宫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