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阁门前摆着戏台,锣鼓声喧闹冲天,看客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跑堂们一扫前些日子的颓态,精神抖擞地迎客入门。程鸣瑟立于戏台一侧,望着鱼贯而入的客人,激动得手足无措,对身旁的荀燕乐连连作揖:“多谢荀姑娘大恩!若非姑娘援手,东灵阁气数已尽!此番耗费……”
荀燕乐望着台上卖力表演的倡优,又看了看台下挤挤挨挨的看客们,回头爽朗一笑:“东家言重了。朋友有难,岂能袖手旁观?这人手物件皆是托姑姑情面从流月坊借来的,所费不多,东家日后宽裕了再还不迟。”
“姑娘高义了!”程鸣瑟再拜,感慨道,“狐仙娘娘这回惩罚好生厉害,我日后必当虔诚供奉才是!”
荀燕乐眼波流转,狡黠笑道:“我倒觉着,狐仙娘娘并非是罚你,而是在点化你呢。”
“姑娘这是何意?”
“天道盈亏,世事更迭。程家倚仗少府荫庇立足信天,然少府若自身难保,焉能再顾得上你程家?与其仰人鼻息而活,不若自砺锋芒,自强根基。他日少府若有需求,程家反成一道称心助力,岂非佳话一桩?”
程鸣瑟怔怔望着她,目光中渐渐浮起震撼与仰慕,半晌才道:“姑娘一言如拨云见日,令在下茅塞顿开!受教了。姑娘真不是狐仙娘娘座下仙子下凡?”
“东家莫再谬赞。”荀燕乐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如月,“初见时你便这般问我,今日又问。我这蒲柳之姿,岂敢与仙女相提并论?”
程鸣瑟凝视她笑意盈盈的脸庞,脱口道:“姑娘灵秀蕴于内,非凡俗可比。若能有幸与你……”他忽觉失言,耳根微微泛热,不禁垂下眼帘,将未竟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荀燕乐好似未瞧出端倪,只笑着摆了摆手:“任你舌灿莲花,欠我的银钱可半个子儿也少不得!”
人潮中,陆持言望着谈笑风生的二人,眼中酸涩难言。自从数日前身子大好,他便辞别荀府回家,原以为能就此淡忘少女,可那一颦一笑却夜夜入梦,扰得他辗转反侧。今日出门散心,不想竟看到这一幕,心中懊恼又深了几分——
倘若他没有坚持拂了荀公的好意,继续留下调养身子;倘若他对少女主动些;倘若……
他摇摇头,只觉自己那些念头荒唐可耻,别过眼不敢再看荀燕乐,生怕目光多停留一刻,便会玷污了她。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他不禁惊愕低呼:“仪王?!”
人群中,澹烟在前为萧望岳分开道路。萧望岳依旧一身低调的玄色锦袍,通身的清贵气度引得周围茶客频频侧目。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荀燕乐身上——此时她正侧身与程鸣瑟说笑,一双鹿眸弯成了月牙儿,笑容像一束纯粹而明亮的光,探入他连日来阴沉压抑的心底。
程鸣瑟率先发现了走近的萧望岳,笑容顿时僵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草民见过仪王殿下——”
荀燕乐的笑靥也滞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正对上萧望岳那双沉黑的眼眸。那日在东灵阁雅间,他向她坦露身份,她亦给了他答案。之后数日,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写文作画、习武练剑比往日都勤快了几分,努力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心事。可此刻他骤然出现在面前,那些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又一股脑涌了上来。
“见过仪王殿下。”她垂下眼睫,恭谨行礼。
萧望岳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心如刀绞。他宁可她像从前那样,扬起脸脆生生唤他一声“卢哥哥”,又或是嗔他、怨他,也好过这般疏离客套。
“荀姑娘,”他稳了稳呼吸,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可否借一步说话?”
荀燕乐没有回应,却见四周的目光已开始朝这边聚拢,程鸣瑟更是一脸惶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不愿在东灵阁门前闹出额外动静,只好轻轻点了点头:“殿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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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入了阁内,程鸣瑟亲自引路,将三楼最僻静的那间雅间腾出来。漱蓉和澹烟守在门外,面色都透着几分隐隐的紧张。
雅间的门轻轻合拢,窗外隐约传来楼下的锣鼓声与叫好声,室内却一片寂静。萧望岳望着坐在对面的荀燕乐,满腹的话在舌尖千回百转,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荀燕乐等了片刻,见他不语,便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日也是来听曲品茶么?”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他哑声道,眼底的克制在一点点碎裂。
她别过脸,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晴空,声音更低了:“民女愚钝,不知殿下所谓何事。若殿下没有旁的吩咐,民女还要下去帮着东家照应——”
“乐儿。”他轻声打断她。
荀燕乐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那一声“乐儿”唤得极轻极柔,像怕惊碎了什么,却比任何话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自上回一别,我反复思量你当时的话。你说你年纪尚小,许多事不明白,只想安稳度日。这些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沉稳,竟有些小心翼翼,“若做朋友便是你想要的,我……愿意停在那个位置上。”
她不禁抬头望他,正对上他沉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阴沉或不甘,反而澄澈得有些陌生。他见她不语,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能做朋友,原也是我的福分。只是我这人贪心,得了朋友的名分,便又奢望更多。我曾恼怒过,不甘过,甚至……”他稍稍顿住,眸子暗了一瞬,“甚至想过,以我的身份,若真要强求,也未必求不到你。”
荀燕乐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觉蜷进了掌心。
“但很快我便想明白了。”他凝视她眼底的抗拒,心尖更添苦涩,声音却愈发温和,“若我用权势去勉强你,你便会离我更远,再也不会理我。所以,若你只愿与我做朋友,那我便先做好这个‘朋友’。”他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桌面一片干净的区域,然后抬起眼,目光无比真挚,“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何事?”荀燕乐哑声问道。
“父皇已命掖庭为我挑选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