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明正与谢无意说着话,祥安入殿禀报:“圣上,掖庭令已将册子呈至御案。”
“将名册带过来。”萧秋明吩咐祥安下去,转头见谢无意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便笑道,“想问什么,问罢。”
谢无意好奇道:“这名册是?”
“你忘了?月前爹便提过,要为望岳择选王妃,命掖庭令主持采选之事。等会子名单呈上来,你也替爹掌掌眼,瞧瞧掖庭令为你弟弟挑了哪些闺秀。”
谢无意想起那夜兄弟对谈,萧望岳那声“我心中唯有乐儿一人”犹在耳畔萦绕。那声音里的隐忍与不甘,至今想来仍叫他为之怅然。他暗暗叹息,面上却不好显露什么,只将目光移向殿门。
片刻,名册被呈了上来。萧秋明展开册子,只见上面密密匝匝列满了闺名与门第。谢无意在一旁略略扫过,果不其然,册上所列之人皆是世家贵女,尤以卢宋两姓居多,一道道名姓看下来,满纸都是煊赫的出身。忽然,一个格外扎眼的名字闯入视线——
闻彦兮。
“啪!”
册子猛地合上。谢无意被惊得身子一颤,抬眼望去,只见萧秋明已霍然起身,面色阴沉如暴雨将倾,冷声道:“寒儿,爹去理些事。”
“爹慢走。”
谢无意起身送至殿外,立在宫道上望着御驾远去,不由疑惑喃喃:“怪了,那闻家女儿的名字怎会出现在册上?”闻彦兮分明是罪臣之女,又牵涉命案,按理说绝无入册的道理。他想不通,摇了摇头,正打算回殿内再陪一陪母亲,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墙后探出半张小小的面孔,一双眸子正怯怯地望着自己。谢无意扬起唇角,“你是四弟罢?”
四皇子萧胤知迟疑了一下,垂着脑袋从墙后踱出来,步子迈得又小又慢。他走到谢无意面前,恭敬行礼:“皇兄好。”
“你好。”谢无意蹲下身与他齐平,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你是来寻我的?”
今日的萧胤知不似上回那般活泼,竟有些扭捏,那双圆溜溜的黑眸半垂着,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口中低低应了一声。那鞋尖上绣着一对小麒麟,已被他蹭得微微起了毛。
谢无意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只有宫人远远候着,不见旁人,便问道:“淑仪娘娘近来可好?”
“多谢皇兄挂念,淑仪娘娘一切都好。”萧胤知仍旧半垂着眼帘。
彼此陷入静默。一阵凉风刮过宫道,裹着秋日的寒意直往衣袍里钻。谢无意揉了揉鼻底,笑道:“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话罢。”说着站起身,伸手欲牵萧胤知的手,萧胤知却微微将身子避开了些。谢无意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面上笑意未减,与他前后脚跨入了长青宫。
宫道另一头,婕妤韦感筝恰巧路过,远远瞧见萧胤知进了长青宫,步子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李淑仪定是探得了采选名单已拟妥的消息,唯恐李家女儿选不上仪王府,才这般迫不及待地打发儿子来向大殿下示好,好让大殿下在御前递几句美言。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这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须有人听才是。
韦感筝想到自家入选的那几位女儿,眼底笑意愈发炽盛。近来李家渐失圣宠,而韦家因驸马韦将军戍边有功,圣眷日隆。韦家那几个女儿又是族中千挑百选送入掖庭的,容貌才情皆属上乘,李氏想与韦氏争锋,怕是难了。
她这般想着,心情愈发舒朗,继续信步往前行去。秋风拂过鬓边步摇,金叶子叮当作响,仿佛在闲闲哼着一支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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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宫内,萧胤知恭恭敬敬拜过了皇后画像,然后依着谢无意的招呼入了座。他依然垂眸不语,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谢无意递给他一颗苹果,他也只是接下,小手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果子,那苹果红艳欲滴,被他搓得愈发光滑。
沉默了将近半柱香的工夫,谢无意有些无奈了,放轻声音道:“你究竟寻我何事?再不说,我可要出宫了。”
萧胤知总算有了反应,抬起头望着谢无意,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又抿紧了,复又动了动,才缓缓吐出字来:“皇兄,我……我有件事……”
谢无意笑道:“说罢。若是我能帮的,定然替你办妥。”
萧胤知眨了眨眼,那那双眸中掠过一线光亮,旋即又黯淡下去:“什么忙……都可以么?”
“你不说,我怎知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萧胤知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我想出宫。皇兄,你带我出去,可好?”
谢无意想起这个弟弟自出生起,便不曾见过外头天地,且几月前还身中剧毒、险些丧命,不觉将嗓音放得更柔:“这个忙,我自然能帮。只是……”他轻轻揉了揉萧胤知的发顶,“皇兄眼下有要紧事缠身,不能陪你一道玩耍。一会我便去向父皇求情,担保日后让父皇许你外出好好逛一逛,可好?”
“我不是要去玩耍。我是……是……”萧胤知又低下了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他踌躇了片刻,小心抬眼观察谢无意的神色,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皇兄,我想去见那位漂亮姐姐。”
“哪位漂亮姐姐?”
“便是替我解毒的那位白衣姐姐。她美得像天仙,不,她比天仙还美……”萧胤知还记得,中毒那夜,他眼不能睁,身不能动,耳畔充斥着连绵不断的声响:叹息、哭喊、忧虑、愤怒……那些声音密密匝匝,忽远忽近,将他孤零零地隔绝开来。他在那片黑暗中恐惧地呼喊求救,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直至混沌之中,一股冰雪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虽冷,却裹挟着他素来喜爱的淡淡梅香,清冽而不刺骨,温柔而不甜腻,竟奇异拂去了他所有的惧怕。随即,他感到唇瓣微微一润,好似寒梅在唇间轻轻一触,那梅香溢入齿间,如甘泉润泽荒土,安抚了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恍惚中,他勉强掀开眼皮——一袭白衣,朦胧如烟,容颜竟胜晨霞朝露,赛过雪山明月。那道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了一晃,便如流光般遁去,从此再难从他心头抹去。
“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