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胤知回过神来,正撞上谢无意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却又含着一丝温和的促狭。皇兄虽来自民间,可萧胤知第一眼看见他便明白,此人善于藏锋敛锐,与二皇兄一样是个聪明人,必定瞧出了自己那点心思。他心下窘迫至极,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脸颊,索性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强自镇定道:“打扰皇兄了,皇弟先行告退。”
“慢着。”谢无意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嗓音温若春水,“我带你去找父皇说情。”
萧胤知怔住了,疑惑无措地望着谢无意:“皇兄,你当真……”后头的话,他实在无颜说出口。尽管他尚且年幼,却深知自己此举非君子所为,皇兄那般聪慧之人,必然也分得清什么是童言无忌,什么是别有居心。
谢无意只柔和地笑了笑,眼底并无半分讥诮,淡淡道:“无妨。阿雪本就是个极好的女子,世间儿郎对她心生仰慕,原不是稀奇事。走罢。”
“……嗯。”萧胤知抿了抿唇,唇角微微扬起。他犹疑片刻,一只小手试探着伸出去,轻轻握住了皇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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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行至琼章殿外的广场,何鞘正立在殿门前。谢无意欲上前与他说话,手却被萧胤知轻轻拽住,只得弯下腰来:“怎么了?”
萧胤知望了望不远处的何鞘,小声道:“皇兄,父皇不喜尚未立府的皇子与九卿往来。”
“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谢无意温声叮嘱了一句,松开萧胤知,来到何鞘面前。正欲张口,却隐约听得殿内传出萧秋明的呵斥——
“什么叫不知道?!这名册乃是你掖庭所拟,那闻氏的名字莫非是凭空印上去的不成?!”
紧接着,一个发颤的声音仓皇道:“圣上,臣当真不知啊。昨日臣等还反复核验一番,亲自锁于匣中,钥匙贴身藏着,今日原封不动连匣奉至御前,怎知会出这样的事……圣上明鉴,臣确实冤枉……”
“你胆敢戏弄朕?!”
“圣上!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闻氏的名字绝非掖庭之人所书!”顿了一顿,那人又道,“圣上,臣忽而想起一桩事来,兴许与此事有些关联。”殿内一片死寂,谢无意不用细想也知,此刻萧秋明的目光是何等可怖。那人只得壮着胆子往下说,声音压得极低,好在谢无意身负散仙根骨,仍旧听得分明,“近来京中百姓都在传,说那闻氏女得了仙家亲临点化,因而性情大变,乐善好施,又听闻她诵经祈福后,竟使枯井涌泉,枯木发芽,八旬老者复生黑发。臣寻思,这册上凭空多出的名字,兴许与这些传闻有些瓜葛。”
殿内又沉默片刻。萧秋明缓声道:“速宣仪王进宫。”
谢无意看了看何鞘,何鞘微微摇头。他会意,折返回萧胤知身边,弯腰笑眯眯道:“父皇此刻正忙着,皇兄先带你去别处候着,如何?”
萧胤知深知萧秋明的脾性,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温顺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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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来到御花园,正值菊桂竞放,秋风送爽,花香沁人心脾。他们拣了一座亭子入座,宫人们远远在外头候着。谢无意问道:“淑仪娘娘知道你来找我么?”
“我和淑仪娘娘禀告过了,娘娘这才放我出来。”萧胤知想起临行前生母那满含期盼的眼神,不觉生出几分愧疚。生母盼着他此行能与大皇兄亲近几分,好借此为李家筹划前程,哪里知他另怀心思?此时此刻,她大约正在宫中暗自欢喜罢。身为人子,他岂能这般自私?思及此,萧胤知扬起脸庞,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皇兄,你我将近一月未见,你怎地清减了这许多?听闻父皇命你离宫修习,可是课业太过繁重?”
谢无意低头望着他,将那虚浮的笑容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依旧和煦如春风:“阿雪因病被移出宫外,我一直在照料她。”
萧胤知果然神色微动,却仍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原来如此。皇兄,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弟弟见你这般憔悴,真真心疼得很!”
“好。”谢无意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你这一句真心话,皇兄便不算白回这宫中来。”
萧胤知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下陡生一阵懊恼。他分明瞧出了自己的虚情假意,分明可以径直点破,却为何……为何偏要这般……这般温柔待他,倒叫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有些装不下去了。
谢无意见他又陷入了沉默,且垂下脑袋,似有些沮丧,便伸开手臂,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皇兄生来便不在宫中,自知与弟妹们缘分浅薄,你们疏远我、提防我些,原在情理之中。倘若将来,你我能常常如这般并肩坐着,一道临水赏花,我便心满意足。”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萧胤知只觉喉间微微发涩。他不由想起,每回生母提起先皇后时,那张惯于刻薄的面庞上,竟总是浮现出真切的感念。他不明白,那位素未谋面的母后究竟是何等样人,竟能让这许多人敬她爱她?宫中之人皆说大皇兄生得与母后一模一样,如今他不过听了这位大皇兄的几句话,便已深受触动,一时竟生出冲动,想将满腹伪装尽数抛下,与对方赤诚相待!
其子尚且待人一片丹心,那位神秘的母后,又该是怎样一位胸怀仁厚的女子?
正出着神,萧胤知听得头顶又飘来低低吟唱声,调子轻快舒缓,令他浑身惬意,竟有些犯懒。他默默听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兄,可否与我说说那位姐姐的病况?”
谢无意止了哼唱,欣然应允,将近日之事大致说了一遍。萧胤知认真听着,待得知元雪心已连续半月不曾苏醒,眉头越拧越紧。先前他中毒昏迷时,已饱尝了一番无助恐惧的滋味,如今这样的罪,竟又落到她身上了么?这些日子,她一定过得很绝望罢。
可是……
他又不安地望向琼章殿的方向。父皇尚在忙于政事,无暇理会旁的,此时他若贸然前去,无异于自讨苦吃。
想着,他不由攥紧了袖子。谢无意望着他眼底的焦灼,也抬眸望向宫外某一处——
阿雪,这世上还有旁人在为你悬心。你定要,定要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