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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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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当空,萧秋明搁下政务,乘月来到懿华宫,与谢无意一道用了晚膳。膳后,父子说了些体己话,一想到明日便将分离,都有些伤感。

“寒儿,你临行前,可否为父皇弹几支曲子?父皇许久不曾听你弹琴了。”

“好。”谢无意命人取来琴,净了手,指尖搭上琴弦,轻拢慢挑间,曲调便从指尖流泻而出。那琴音空灵婉转,裹着一股淡淡哀恸之意,幽幽萦绕悬梁,绵绵挥之不去。初时如桃花碎红,漫天纷飞,又似夏荷玉立,拂波照影;随之便乌云沉沉,风动草原,霜花飞舞,雨雪霏霏,离人俯仰于天地之间,饮泣呼号,魂断而无所归依;而后春风化冰,流水淙淙,滚滚东逝,汇于天之尽头,但见虹贯长空,浮云如烟,渺无痕迹。

一曲终了,萧秋明早已泪湿衣襟,心绪激荡难平。他从未料到,他的寒儿竟已有了这般高深琴艺,宫中那些乐工与他相较,也不过尔尔。他抬袖拭去泪痕,声音尚带着几分喑哑:“这曲叫什么名?”

谢无意原本只念着与父亲的相聚与别离,不过即兴而作,并未想过曲名。他沉吟片刻,答道:“《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萧秋明翻来覆去念了数遍,苦笑道,“这归去之处,是这宫里,还是旁的地方?”

谢无意默然不语,萧秋明亦不再追问。片刻静默后,谢无意再度抬手抚琴。这回琴声欢快许多,唯有春花秋月之喜乐,又怀星垂平野之旷达,仿佛天地间再无烦忧。萧秋明阖目聆听,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姿态不由闲适下来。恍惚中,好似时光倒流,他尚且还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银鞍白马,玉剑悬腰,与挚友亲朋对饮高楼,抒尽心怀畅意……

荀鉴徽……

念到这名,萧秋明只觉心头微痛,倏然睁眼。昔年尚且同席共饮,同榻而眠,今日却只道白云苍狗,唯余怨憎。那些年少情谊,终究是回不去了。

曲落,一声叹息响起。谢无意见萧秋明陷入沉吟,眉间似有伤感,不由轻声唤道:“父皇?”

“寒儿,父皇从未问过你,”萧秋明抬起眸子,目光深远,“当初你在醉香楼时,可曾遇到过荀鉴徽?”

许是错觉,今夜父皇提到那名字时,面容竟罕见柔和。谢无意颇感疑惑,答得愈发谨慎:“……儿臣远远见过,但不曾说过话。”

萧秋明却笑了笑:“你与你母后生得一模一样,荀鉴徽怎可能不来与你说话?他都同你说过什么?”

谢无意迟疑片刻,垂眸回道:“醉香楼事务繁忙,儿臣每日忙于迎客招待,无暇顾及其他,已不大记得他与儿臣说过哪些话了。”

萧秋明虽知他是有意遮掩,却也并不点破,只回首望了望窗外月色,悠然道:“已是夜深了。寒儿,今夜便与父皇同枕而眠,可好?”

“好。”

父子二人更了衣裳,并排靠在榻上。萧秋明掀起谢无意的衣袖,露出底下一截光滑细腻的手臂,不由讶然道:“刀伤怎的这么快便好了?”

谢无意笑道:“儿臣每日按时涂抹顾太医配的药,伤口便好得极快。”

“我竟不知顾太医还有这等本事,能在短短半月便彻底愈合刀伤,且不留半分痕迹。”萧秋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寒儿,你与你母后一样,都藏着秘密。”

谢无意依旧牵着唇角,笑而不语。

萧秋明凝视他片刻,也不再问,只将手伸向床头一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榻边应声现出一道暗格。他从中取出一只玉匣,托于掌心,含笑道:“寒儿,你可知这里面是何物?”

谢无意望着那玉匣,半开玩笑道:“莫非是玉玺?”

“是你母后的遗物。”萧秋明启开玉匣,取出一封信笺。那纸张已有些年岁,却依旧平整如新。他抚着信笺,续道,“当年你母后尚在孕中,便同时为你取了名与字。原本,父皇打算在册封大典上,将此字授与你。可如今大典遥遥无期,父皇只好一直将它存于匣中。”

谢无意好奇道:“母后为我取了何字?”

“待到册封大典那日,你自然便会知晓。”

谢无意只是默然。他何尝不知父亲心意,可世道变化无常,他眼下唯念着阿雪的安康,已顾不得那将来。什么册封大典、皇子府邸、帝胄身份,于他而言,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远不及一个阿雪来得真切。许是天意注定,他此生或许永远无法知晓,生母究竟为他取了何字罢。

萧秋明见儿子久久不语,心下叹息。他不再言语,将玉匣收归原处。

“……睡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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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萧望岳端坐书房内,听罢属下禀报,怔然良久。

“没想到,萧青寒竟要离开京城。”他喃喃自语,心头五味杂陈。这世间不知多少人穷尽心力追逐权势富贵,不惜与亲缘决裂、旧友反目,乃至万劫不复。萧青寒从民间一介无名走卒,一跃成为君王嫡子,名分既定,前路煌煌,却不思争权夺势,不去问鼎天下,反倒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便将这唾手可得的一切尽数抛下。

既如此,他当初为何还要千辛万苦与父皇相认?为何又要千里迢迢,来京城这等是非之地?难道当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骨肉亲情?不,不可能。这皇家之中,何曾容得下亲情?

这个萧青寒,当真令人捉摸不透。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堂下,澹烟沉默许久,缓声开口:“殿下,或许……大殿下当真未曾欺骗您。”

萧望岳不由想起那次月夜对谈,皇兄望着他的眼神是那般坦荡,清澈如水——

“此番回来,只为全父子之情,求一个安稳余生,再无他念。”

原来,萧青寒那番话,竟当真句句发自肺腑。那份通透潇洒,纵情率性,任自己终极一生,也难以企及。

灯影微动,萧望岳沉默许久,忽而低低笑出了声。澹烟大惊,不解地望着他。他却抬起手,半掩住眼睛,笑声越来越放纵,也越来越破碎。那指缝间,隐隐透着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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