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胤知瞧过了顾太医,又在何府歇了一觉,谢无意方携着他回宫。萧胤知原以为归来迟了,定要挨一通训斥,一路惴惴不安,谢无意柔声宽慰了半晌,他转念想及还有大皇兄替自己求情,心底那点惶恐便也散了大半。
待见了萧秋明,不想父皇依旧只简略问了几句,便命他回毓淳宫去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欢欢喜喜告退。谢无意含笑目送那小小身影离去,方转过身来,对萧秋明道:“父皇,儿臣先回懿华宫收拾行装。”
“嗯。”萧秋明顿了顿,复又道,“寒儿,晚膳等父皇回来一道用。”
谢无意微微一怔,旋即应道:“是。儿臣告退。”
谢无意离去后不久,祥安便步入殿内,躬身禀道:“圣上,昨夜掖庭令去了卢少府府上,今日一早,卢少府便匆匆赶往卢族长处;宋卫尉昨夜紧急调出半月来所有宫禁出入文书,又加派了巡逻人手;今日午后,李氏与韦氏两位贵女因马车风波,在醉香楼前当街对骂,直至荀东家赶来调停,方才罢休。”
萧秋明专注批阅奏折,朱笔如飞,只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也不曾抬。
祥安迟疑片刻,续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仪王去了东灵阁……似乎约了人。”
萧秋明笔尖微顿,抬起眸子,目光沉沉如渊:“何人?”
祥安小心觑着他面色,声气更低了三分:“……荀鉴徽之女。”
闻得此名,萧秋明指节骤然攥紧,朱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千算万算,终未算到自己的儿子会逆了他的意思,竟选了那人的女儿!他与荀鉴徽势同水火,怎能结为儿女亲家?萧秋明强压怒意,取过一张素笺,持笔刷刷写下数行字,交与祥安:“送去醉香楼。”顿了顿,沉声又道,“告诉荀玉薇,此事若办不妥,朕便无法再保全荀家的体面。”
祥安身子一凛,双手捧过信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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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玉薇回到醉香楼,处置了几桩积压的杂务,回过神来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正欲回荀府去,花零却匆匆呈来一封信,神色微紧:“东家,宫里来的。”
荀玉薇见她面色有异,心下便是一沉,疑惑展开信纸——“……闻燕乐与望岳近来过从甚密……”她怔怔捏着信纸,掌心沁出冷汗。圣上终究还是知晓了。她暗暗叹息,硬着头皮往下看去,“……望岳选妃在即,若因燕乐而误终身……妹素来聪慧,当知如何处置……”
她再不忍卒读,搁下信纸,抬眸问道:“宫里……可还捎了什么话?”
花零小声道:“那位传话的说,此事若办不成,便无法……再保证荀府的体面。”
荀玉薇想到兄长尚缠绵病榻,命悬一线,一股火气直冲心头,不由分说将信纸撕作碎片,狠狠揉成一团,朝地上粗暴掷去:“体面,体面!我们荀家给了他体面,他们萧家可曾给过我们荀家半分体面?他明知哥哥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竟还要步步紧逼,非将哥哥彻底逼死才肯罢休么?!”
一旁,幕涟端来一盏温茶,轻声劝道:“东家消消气,当心身子。您原本便不赞同姑娘与仪王来往,既然圣上已知晓此事,不若便依了圣上之意,让姑娘与仪王从此断了罢。”
荀玉薇仰面灌下一整盏茶,方勉强缓过一口气,胸口仍是起伏不定:“我自然也想让乐儿与他断了。只是圣上用词未免太过,丝毫不念表亲的情分!”
幕涟亦叹息道:“圣上与荀公年少时那般亲厚,谁知后来,竟成陌路死敌。上苍可真是会作弄人……”
荀玉薇只觉头痛,抚了抚额角:“往事已不可追,还提它作甚。为了荀家,我也只能当一回恶人了。”她苦笑一下,“唉,乐儿会恨我罢……”
正说话间,郁金匆匆跑入,满脸喜色:“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荀公醒过来了!”
荀玉薇当即喜出望外:“果真?何时醒的?”
“传话的说,荀公一醒便赶着来禀报了,还请您和姑娘速速回府。”
荀玉薇怔住:“乐儿不在府里?”
郁金也面露疑惑:“婢子问过来人,来人说,白日东家回楼里之后,姑娘也说要来寻您,骑上马便走了。”
荀玉薇稍作沉吟,目光倏然落向地上那团碎纸,霎时明白过来。以圣上的性情,他定是今日才知仪王与乐儿之事,便写信来威胁。今日……今日乐儿会去哪……
“东灵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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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玉薇匆匆赶到东灵阁,却得知荀燕乐已离去多时。她一言不发,立时乘上马车,一路催着花零,快马加鞭赶至荀府,下了车便疾步往荀鉴徽院中去。还未踏进房门,便听得里头传出阵阵哭声——
“爹,我好怕您丢下乐儿……往后可不许再这般吓唬乐儿了……呜呜呜……”
“乖,爹这不是……咳咳……醒过来了么……这阵子苦了你了,清减了许多……”
荀玉薇立在门口,满腹怒意被这哭声一浇,顿时熄了大半。她望着屋内父女相依的身影,面上浮起浓浓不忍,不由低下头,用帕子轻轻点了点眼角。兄长终于醒转,乐儿也算苦尽甘来,这般大喜的日子,那些扫兴的事……还是暂且不提了罢。
思及此,她重整颜色,牵起唇角,大步迈入屋内。荀鉴徽躺在病榻上,面色虽苍白如纸,一双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清亮。荀燕乐伏在床沿,犹自抽噎不止。荀玉薇走到榻边,声音微微哽咽:“哥哥,你这回可将我们吓坏了。”
荀鉴徽虚弱一笑,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叫你们姑侄悬心了。”
荀燕乐吸了吸鼻子,泪珠又扑簌簌滚落下来:“爹,您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身子冷了,或是不舒服了,定要告诉乐儿。”
“哎。”
荀玉薇拍了拍荀燕乐的肩,温声道:“好了好了,你爹才刚醒,可经不起你这般哭。快去洗把脸,叫厨房备些清淡的粥菜来。”
荀燕乐这才匆匆抹了泪,连连点头,起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父亲一眼,那神情犹如一头惊惶的鹿儿,唯恐一转身,他便又阖上了眼。荀鉴徽朝她微微颔首,她才放下心来,快步出了门。
待听不到脚步声,荀玉薇方缓缓敛了笑意,望向荀鉴徽,欲言又止。
荀鉴徽虚弱开口:“薇薇,这几日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脸色不大好。”荀玉薇抿了抿唇,只拣了几句闲话搪塞。荀鉴徽静静听着,眸光微闪,却也不细问,只淡淡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我如今身子太弱,家中诸事,只能尽数托付与你了。”
“哥哥放心。”荀玉薇握了握他枯瘦的手,暗暗叹息。将来哥哥若是得知乐儿与仪王之事,必会震怒之下再度病倒。她须得好好想个万全之策,迅速处置此事,绝不能叫兄长瞧出半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