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程鸣瑟听闻少府之女光临东灵阁,忙亲自端了几碟点心,往楼上雅间送去。方至门边,便听里头客人叹道:“近来家族当真不顺,先是出了那女犯,未消停几日,二殿下又被圣上训斥一通。今儿一大早,爹连早膳也顾不得用,便赶去见了族长,也不知商议出了什么名堂。”说罢,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说来也气,方才我出门撞见那宋家女,她竟敢当面嘲弄我卢家无人,若非眼下局势紧张,我真想当面骂回去。”
另一人接话道:“那宋氏仗着她爹当了卫尉,便四处招摇,这等浅薄之人,你理会她作甚?依我看,宋家也没几日可得意了。前任卫尉的案子,已叫宋家大大折了颜面,这位新上任的,恐怕也快栽了。”
“这话是何意?”
“昨夜掖庭令忽然登我家门,与家父在书房中密谈许久。我悄悄派人打听,隐约探得似乎是什么名单出了纰漏。不必细想也知那是什么名单,想来二殿下便是为此遭了训斥。此案关乎宫禁,圣上若当真降罪下来,那卫尉也逃不脱干系。”
“哎呀,如此说来,过个几日,那宋氏便该哭哭啼啼了……”那客人正笑得愉悦,扭头却见程鸣瑟立在一旁,顿时敛了笑意,拉下脸训斥,“你在此作甚?还不快走!”
程鸣瑟忙将点心呈上,赔着笑脸道:“卢姑娘莫怪,我刚上来,刚上来。只是方才无意间听得几句,府君又待程家恩重如山,我心里实在记挂,不知此事可会牵连令尊?”
卢姑娘愈发不悦,冷声喝道:“朝堂之事也是你能过问的?还不快走!”
“哎哎哎!二位卢姑娘慢用,慢用。”程鸣瑟忙不迭退出去,沿着廊道边走边琢磨方才听来的那番话,喃喃道,“掖庭令好像是隶属少府……也不知那是份什么名单,可千万别连累了卢少府才好。”
走下楼去,只见大堂比昨日冷清了些,程鸣瑟心下纳罕,出门往戏台一望,那台下观众竟也少了大半。他愈发摸不着头脑,随手拽住一小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地观众这样少?可是你们招待不周?”
小厮笑道:“东家误会了,您昨儿才赏了那般厚的红封,我们哪敢不卖力气?”说着往街那头努了努嘴,“这台下的人呀,眼下都聚在醉香楼前看热闹呢!”
程鸣瑟竖起眉头:“醉香楼也请了倡优拉客?那可是京城头一等的酒楼,从来不缺客人,你休要诓我!”
“东家,我当真没糊弄您!横竖午后也不忙,您也去醉香楼瞧瞧呗,那儿的戏比咱们这边的还有趣儿呢!”
“还有趣……”程鸣瑟眉头拧得更紧,“如此说来,你也去看了?好哇,上工的时辰你竟敢偷懒!”
小厮缩缩脖子,笑得一脸讨好:“东家,我原也不想去的,实在是那边的戏太精彩了,就站那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一想到手头活计还没干完,便赶紧回来了。您也去瞧瞧嘛,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你老实给我在这儿待着。”程鸣瑟瞪他一眼,转身便往醉香楼去。他倒要瞧瞧,这醉香楼请的戏究竟有多稀罕。尚未行至那楼门前,远远便见前方乌压压堵了一大片人,将原本开阔的门脸围得水泄不通,透过层叠人墙,隐约飘出中央传来的争执声。
程鸣瑟愣了愣:“真有这般好看?”随即便攒足了力气往人群里挤,好容易挤到最前头,这才看清眼前——
只见那门前停着两辆豪华马车,一望便知出自大户人家。两名少女各自从马车内探出半截身子,正气势汹汹对骂,那架势凶悍至极,吓得身边的走卒婢女皆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个叉着腰,嗓门又尖又亮:“今儿这地方,本姑娘占了便占了,你敢怎样?!”
另一个涨红了脸,啐道:“不要脸!你非但抢了本姑娘的位置,还刮坏了我家马车,叫我回去如何交代!”
“笑话!谁说这是你的位置?难道哪块砖上刻了韦家的名号?天子脚下,莫非王土,你们韦家胆敢僭越不成?”
“你休要血口喷人!不过是仗着近来四皇子受了些恩宠,你们李家便以为能鸡犬升天了?四皇子固然受器重,可我们韦家的韦将军不仅是大昭重臣,更是靖恪公主的驸马。靖恪公主最得圣宠,韦驸马的前程自然不可限量。论起与皇室的亲厚,你们李家又拿什么来比?”
“靖恪公主虽受宠爱,可终究是公主,岂能与皇子相提并论?四殿下尚未开府,便被允准出宫历练,这份恩宠在历朝历代都属罕见,便是连仪王殿下都未曾有过这等殊荣。圣上心意如何,各家皆瞧得分明,你们韦家难道还掂量不出来么?”
围观人群个个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磕起了瓜子。程鸣瑟默默旁观,心里直乐:嗯,这出戏确实比戏台上的还要精彩。
他又饶有兴趣地瞧了一会儿,直至荀玉薇拨开人群匆匆赶来,那两家贵女才吓得噤了声。待荀玉薇将那两人撵走,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程鸣瑟这才大步上前,向荀玉薇拱手笑道:“荀东家,您可还记得我?我是街那头东灵阁的东家,程鸣瑟。”
荀玉薇打量他一眼,面上犹带余怒:“程东家寻我有何事?”
“多亏了您与荀姑娘,我那东灵阁才得以起死回生。我一直想好生谢谢二位。东家若是不嫌弃,可否赏光来茶楼一坐?”
“不必了,那全是我那侄女的主意,你要谢便谢她去。”荀玉薇淡淡说完,便欲往醉香楼里走。
程鸣瑟连忙追了半步:“荀东家,实不相瞒,我委实很想当面谢谢荀姑娘。可近来总也见不着她面,打发人去荀府送帖子,也屡屡被挡了回来。不知近来荀姑娘可得空来我茶楼一叙?”
荀玉薇顿住步子,回身看向程鸣瑟,神色有些异样:“你意思是,荀府外头有人盯着?”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程鸣瑟怏怏道,“只听小厮回来报信,说还没挨近荀府大门,便被两个带刀汉子给拦了回来。”
荀玉薇略一沉吟,便道:“多谢告知。醉香楼前的戏已散场,程东家也该回去照看生意了。”
“哦……”程鸣瑟望着荀玉薇进楼,挠了挠头,只好返回东灵阁去。谁知一进大堂,便望见了一道熟悉身影,心头一跳,“那似乎是……仪王殿下身边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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