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啼宫内,只点了几豆灯火。星蕤独坐窗前,对月拨弄琵琶,眼底一片哀伤,低声吟唱道:“罗裳迮红袖,艳觅同心郎。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忽闻宫外惊呼声起,琵琶弦音骤断。她抬眸望去,只见夜色之下,远处的沧霭宫竟被万丈金光笼罩其间,将黑夜映出了几分苍白。
“啪嗒”一声,琵琶摔落在地。
“君上……桑馗!!”星蕤失声惊呼,跌跌撞撞往外疾奔,却被宫卫拦住,当即大喝,“放肆!君上并未废我,尔等敢阻拦?闪开!”
宫卫纹丝不动:“您已是阶下囚,臣等奉命看守您。请莫要为难我等。”
星蕤焦急难耐,想也不想,索性大打出手。她虽为宫妃,身手却敏锐凌厉,几下便将扑来的两个侍卫撂倒。宫卫们这才想起,鬼妃乃星家之女,自幼武法双修,兼之惧怕问责,便握紧兵器一拥而上。星蕤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被宫卫反剪了双臂,牢牢押于长矛之下。她跪在地上,望着沧霭宫那冲天金光,泪水潸然而下,腹中懊悔丛生——她错了。她不该置那散仙于死地,不该囚禁伤害他。到头来,却连累了她的桑馗!桑馗,桑馗,桑馗……
她崩溃大喊:“你们快去沧霭宫!快去阻止君上!快去啊!”
宫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厉声喝道:“夫人,王有令,您不得擅离宫门。请速速归殿。”
星蕤哪里肯依,挣扎着又要冲出去。宫卫无奈,只得一掌将她劈晕。她伏在地上,意识昏沉之间,泪水犹在滂沱:“桑馗……桑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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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霭宫内,那金光燃了整整一夜。
翌日,之夜待身上法术减弱,用力挣脱而起,急急奔至桑馗身后。桑馗浑身金光四射,耀眼得几乎辨不清身形。之夜被这股磅礴威力所慑,不敢再靠近半步,只得在他身后稍远处立着,脱口不安道:“君上?您……”她念及无意出事以来,自己便对他冷眼相待,他却甘愿耗损元神救治无意,忽然便哑了声,踌躇良久,方忸怩道,“……可要歇会?”
桑馗背对着她,开口问道:“王后,歇得可还安稳?”
之夜紧了紧外袍,面颊微红,轻轻点头:“多谢君上相助,妾身已全然康复,可以继续医治无意了。”她忽然想起颜祁,赶忙张眼望去,只见他正倚坐榻旁沉睡,虽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已平稳顺畅,显然也无碍了。
“王后,去森罗殿取密函。”
“妾身愚钝,不知那密函究竟是何物?”
桑馗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孤的罪证。”
“君上,妾身不大明白。”
“你只管去取,交与幽冥殿。待你回来,孤应当也可收力了。”
之夜深知他的脾性,再问也是枉然,只得返身出殿,在门口遇见霏涯。霏涯后半夜醒来,见偏殿内金光弥漫,赶忙出来查看,才知是鬼王亲自在医治谢无意。她修为远不及桑馗,不敢贸然近前,又见王后披着鬼王衣裳躺在地上,暗喜不已,便在门口候到此刻。见之夜出来,她忙上前问道:“殿下可需用些膳食?”
之夜哪里顾得上这些,匆匆丢下一句“你守着君上”,便疾步离去。霏涯十分不解,又见之夜身上仍披着桑馗的外袍,不由抿嘴一笑,转身入了殿。
之夜赶到森罗殿,在御座上稍作查看,便寻到一处暗格,从中取出一封密函,迫不及待展读——
蕤卿如晤:
孤近日沉疴又起,药石罔效,恐大限将至。孤不畏死,唯念孤与卿少年之约,实不忍弃卿独去。今有一事相托,唯卿可担此任。卿所掌灵素局,可密设一隅,专研长生愈疾之方。京都暗巷之中,多有流亡乞儿、无籍贫民,卿可无视鬼族刑律,暗中劫来试药,以失踪为由处置,切莫惊动王后与幽冥殿。此事至密,除卿与孤外,不可令第三者所知。孤与卿青梅竹马,曾立誓此生绝不相负。孤之妻子,唯有蕤卿,立云氏为后,实属被迫无奈。待孤沉疴得愈,必行废立之事,与卿共享山河,白首不离。
夫桑馗
之夜盯着文末那方赤金王印,久久不语,默默将密函收入怀中,转身踏出森罗殿。她眺望鹊啼宫方向,伫立沉思良久,手不觉抚上怀中那封信。半晌,她咬了咬唇,转身便往沧霭宫去。
殿内,桑馗缓缓收了法力,身子一晃,猛地弓身掩唇,呕出一大口血。霏涯慌忙上前搀扶,惊觉他浑身颤抖,再抬眼,他面色已惨白如纸,骇得忙扶他入座。他却摆摆手,轻轻推开,步履沉重地往门外挪去。每走一步,元神便似被万千刀片穿刺而过,疼得痛不欲生。霏涯急得又要上前,忽听谢无意发出一声低吟,赶忙回身查看,见他呼吸比昨夜顺畅许多,不禁欣喜落泪。
桑馗挨到门边,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不由倚着门框,连呕了两口血。他眼前一暗,身子往前栽去,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他费力睁开眼,尽管视线模糊难辨,唇角仍是牵了牵:“……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