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夜半扶半抱着他,眼底既是痛心,又是哀怨:“妾身扶君上去歇息。”说罢,她将他手臂搭在肩上,慢慢往偏殿挪去。宫侍们欲上前帮忙,反被她喝止,依吩咐去唤御医。
桑馗望着她发顶,虚弱笑道:“王后竟如此恨孤,非要罚孤一步步走过去。”
之夜默然不应,只将他扶至偏殿榻上躺下,为他渡入灵力,方开口道:“妾身看过密函了。”
桑馗躺在榻上,面若金纸,却犹自笑意吟吟:“甚好。”
之夜涩然道:“君上既与星夫人青梅竹马,有白首之约,妾身又不能生养,当初为何还要立妾身为后?究竟是谁在逼迫君上?”桑馗笑而不语。之夜见他沉默,忽而懂了星蕤的苦。她与星蕤之间,身份差距虽不至云泥,到底悬殊。可星蕤莫名其妙坐了妃位,自己这个王后,亦何尝不是当得稀里糊涂?这个鬼王,究竟是如何看待她们的?三百载雨露均沾之中,又存着多少真情假意?
她叹道:“论家世、情分、容貌,妾身都不如她,您当初若是立她为后,聘妾身为妃,妾身绝无怨言。可您偏偏……”她想起这三百载夫妻相处,他待她呵护备至,却从未将她视作那个唯一,不觉酸楚盈泪,“今日见了这信,妾身才恍然大悟,原是妾身占了星蕤的位置。您尊妾身为后,却只将她当作妻子。”
桑馗见那泪珠簌簌滚落,欲伸手去拭,却连半分气力都使不上。他叹息一声,忍着满腔离愁,艰难道:“既已真相大白,之夜,你走罢。”
之夜却摇摇头,眸中哀恸更甚:“你我夫妻三百载,我怎会不知你心思?你哪里会祸害无辜?这信上,你对星蕤情意是真,命她制药害命却是假。你不过是想替她揽罪,宁可背负昏聩暴君的万世骂名,也要为她争出一条生路。我若此刻走了,岂不便宜了她?”见桑馗面露疑惑,她俯身吻了吻他唇,泪水滴落在他面颊,“桑馗,我绝不走。星蕤欺我太甚,我此生都要同她斗到底,夺走她最珍视的名分与丈夫。”
桑馗不禁急了,一激动又咳出血来:“之夜,你一定要走……待‘罪行’昭告天下之日,便是我自绝于王座之时。星蕤有星家庇护,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你孤苦无依,树敌众多,那些鬼族绝不会放过你。你只需拿着信符前往人间,躲入大昭皇宫,鬼族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谁说你有罪?”之夜瞪他一眼,替他拭去唇边血迹,直起身来,自怀中摸出密函,“反正你与她青梅竹马,少时定然没少私相授受。”她脸上醋意横生,好似赌气一般,“这封‘情书’,我偏要毁了。”说罢,指尖变出一簇火焰,将那信烧了干净。
桑馗无奈道:“你毁了一封,我还能再写一封。这又何苦?”
“你再写一封,我便再毁一封。”之夜重新俯下身,额头抵着他额头,深深望入他眼底。那眸光锋芒犹在,却流露着绵绵痴意,“她若不曾狠毒害命,不曾伤害无意,我或许会成全你们。可她铸下大错,又险些害无意丧命,我定要亲眼看她堕入地狱。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此生此世,你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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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夜照料桑馗一阵,见御医赶到,便将桑馗托付给他们,自己回主殿探视谢无意。颜祁已经苏醒,得知桑馗竟不惜损耗元神救了谢无意,还治愈了他的内伤,感激之下欲去探望,被之夜拦了下来。
“君上有御医守着,你不必去了。”之夜在榻边坐下,见谢无意睡容安详,面上浮起温柔浅笑。又问霏涯,“雪女如何了?”
霏涯摇了摇头,愁容满面:“自昨日起,她连米汤都咽不下了,已近十二个时辰滴米未进。”
之夜赶忙看向颜祁:“小仙,你可查出解药了?是不是忘川水?”颜祁却面露难色,垂眸不答。
霏涯急了:“就算不是,也说句话啊!”
“霏涯,小声些。”之夜看了看谢无意,起身示意他们至外间说话,压低声音问道,“小仙,你如实交代,究竟查没查出解药?”颜祁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不语。之夜与霏涯俱是松了一口气。之夜忙问,“解药是什么?是那忘川水,还是雪魄草?”
“解药是……是……”颜祁抬起眼眸,神色复杂地瞥了里间一眼,“是……他。”
之夜面色一僵:“何意?”
颜祁叹道:“那日无意受伤落水,血溶入忘川水中,雪女呛了水,毒素便解了些许。可忘川水净化极快,早已完全稀释了他的血。若要彻底解毒,须得……得……”嗫嚅片刻,神色越愈哀戚,“用无意的血喂雪女。”
霏涯愕然,颤声道:“可小谢本就失血过多,方才捡回一条命,若再取他的血……”
颜祁声音沉了下去:“据医典所述,须取雪女心口血一盅,那么换做真解药,便是……取无意一盅血。师叔留给我的医典里,常将解药藏在一堆无关的药引之中,叫我绞尽脑汁去猜谜底,因此那雪魄草、赤蝶翼等药引也是幌子。”他望了望内间,“鬼王只是勉强让他活命,他再受不得半点伤了。若此刻取血,他必死无疑;若不取,以雪女如今状况,根本熬不到他醒来。”
霏涯闻言,登时滚下泪来。谢无意被她视作半个骨肉,元雪心更如亲生女儿一般,无论哪一个,她都割舍不下。想到不得不舍了其中一个,她只觉天昏地暗,世间再无颜色。
之夜默然良久,抬眸回望里间,眼里隐隐闪烁泪光:“我不能再次失去无意。霏涯,”她嗓音哽了片刻,缓缓道,“为雪女……准备后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