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苗开筵,庆国军盛。”
尖声亮响,拂尘摆动,首席大太监洪公公扯着嗓子宣布开席。
大鼓咚咚锵,紧接着琵琶编钟合声响起,各类乐器共响欢庆乐曲,婢女们鱼贯而入上菜。
开胃前菜多是凉菜,以酸甜辣为主,仔细品尝能发现口感苦涩回味却很甜,是在这座山里采摘的新鲜野菜。
方知岁惊诧捂嘴,热天吃凉菜,身心都被凉爽满足,她赶忙推荐给方依瑶。
对席中有人见状也情不自禁夹起些银芽入口。
酸味瞬间绽放口腔随即是甜脆的芽菜带着点辣,丰富多彩。
陆尘寂心神怦然,仿佛能与她感同身受。
他敏感侧头跟辛辣呛鼻的梁晏对上视线,眉头微挑又夹了筷银芽野菜往嘴里放。
与此同时,方知岁抿了口酒穿过窜动的人头,看到了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文人谦和的模样依旧让人讨厌,可能足够憎恶,以至于近视都无法避免一眼认出宁康。
坐于最后左右逢源的宁康自然毫无所觉,反倒是李茹,身为妾不可带婢,需得跪坐着服侍主家。
李茹为宁康斟满酒,放好酒壶时抬头便见方知岁极尽讥讽又有些惋惜的眼神。
她在可怜自己!
李茹死死掐着掌心闭眼不看,仿佛这样仅存的自尊才得以保全。
奈何方知岁看不见李茹屈辱含愤的神情,收回视线的过程中蓦然撞上梁晏柔情笑意,他举杯轻点以示碰杯,一饮而尽。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虚撞一下赶紧喝完,果酒不如白酒烈,但一口下去还是免不了烧辣感,借抬袖遮挡咳嗽下意识往陆尘寂看了眼。
见他在与别人交谈没关注到这边,顿时松了口气。
宴席进入高潮。
轰隆——咚!
大鼓怒吼响声,所有乐器铿锵擂动,奏起磅礴振奋人心的曲调,舞者跟着鼓点踩上台阶在比武台上,又是一声鼓响,演的是一出将士战赢后庆祝饮酒的场景。
方知岁看不懂这种含蓄的编舞,低头吃饭。
直到婉转凄哀的奏乐响起,浓情蜜意的夫妻在新婚之时被鼓声作炮的战火声炸破平和,新娘不愿痛哭,却冲出士兵强硬抓走新郎,两人万般不舍双手纠缠紧握,四目含泪望君珍重的话语都在无言中。
鼓声渐弱,只听琵琶独弹起轻微的单音,想要挽留的手慢慢松开,新郎远去,妻泪怨天。
在座的无人不为战争残酷和情深缘浅的戏码唉声叹气,气氛无言啜泣连连,涉世未深的温室花朵们纷纷拿帕子擦去泪水。
除了方知岁……
“姐姐,别……哭。”方依瑶敛去泪水正想安慰方知岁,然而在看到她眸中不加掩饰的惊羡时囫囵咽下。
方知岁的情绪捉摸不定,好吃的糕点忽然掉地时,她会悲痛欲绝,很危急的时刻她又能镇定自若。
如果说谁能懂抽象的她,方依瑶算其中一个人。
她点头肯定道:“男子帅气女子美丽,简直是天生一对。”
只见那双明眸一下闪出晶光,点头如捣蒜道:“对吧!异域风貌之间的碰撞,一场对颜控很友好的表演。”
话音刚落,啪啪捧场的鼓掌声从烛火蜿蜒向远的地方传来,正要起奏的乐师骤然放下升起半空的手。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凄美爱情,让本王不禁泪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方知岁塞了口卤牛肉,啧啧道:“明顺王爷每次出场都自带闪光灯。”
“慎言。”方寄远虽不懂她在讲的词但语气总归不敬,只看见那倔强嘟起的侧脸又猛塞了口牛肉,嘟囔两句。
方寄远失笑摇头,让身边内侍将他桌上的牛肉端去给她。
少顷在众人瞩目下,明顺王爷牵着个还没他胯骨高的男孩从比武台上缓步走下,深蓝洒金骑射服修身有型,但人到中年再怎么保持也难免啤酒肚。
一大一小姿态高贵,同类型洒金服颇有亲子装来走秀台的感觉。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嚣张到敢从比武台上趾高气昂地走到皇帝面前,但是明顺王爷不是一般人,人越多他越兴奋。
“陛下万安,”明顺王爷拱手行礼后,用手轻拍了下小男孩。
小男孩行了个非常标准的跪拜礼,恭敬道:“侄儿梁昀穆拜见圣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估计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扣在额头下的手在瑟瑟发抖。
皇帝眼中忽现一丝惊诧,随即悦声道:“平身。”等他站起后招手,“来朕身旁,让朕瞧瞧。”
梁昀穆闻言没有立即上前,而是惶恐地抬头看向明顺王爷,片刻后得到首肯才踌躇往前走。
不知是出于故意还是本能而致,他这一举动无一是挑战至高无上的皇权,所有人不动声色偷觑皇帝的表情,发现依旧是长辈温柔和蔼的模样。
等梁昀穆走到跟前,皇帝起身拍了拍他手臂,似是不满的皱了下头,众人不免心慌注视着主座。
就在气氛逐渐低沉之际,皇帝猝然开口:“皇兄得给昀穆多吃些饭,朕可记得你曾说过要让嫡子习武,将来当保家卫国的将军。”捏了下小孩的筋骨责怪道:“就这副身板太弱了些。”
不少人暗地松了口气。
明顺王爷漏出个无可奈何的神情,“谨遵陛下教诲,不过还得听王妃的,她妇人之仁总觉得习武上战场危险,臣只好依着她。”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明顺王爷身后有个素青竹叶衫裙的女子,被一把揽上前还有些局促不安的随声点头。
“好,习文习武全凭孩子们心意,皇兄今日你我兄弟可得一醉方休。”皇帝也不强求悦声道。
此时下人已经迅速摆好席面佳肴,洪公公接过小世子带到位置上。
明顺王爷深情看了眼王妃,也带着朝前去,经过啃青菜的方知岁时恍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上座道:“陛下容臣再耽误些时间,王妃好不容易陪本王参加一次宴席,故准备了些礼物赠予诸位。”
洪公公等皇帝示意立马朝远处的内侍点头。
下一秒,数十人手呈托盘而进,每个礼物用红袋装好供人随意挑选。
方知岁心里惊呼:这不就是盲盒!
“明顺王爷要是去经商也是一把好手。”她惊叹于明顺王爷创意头脑,兴致勃勃地看向越来越近的托盘,摩拳擦掌。
身边的方寄远和方依瑶听到顿然失色,虽然商贾在大祁地位算不得低下,但是依旧有许多高官歧视商贾的铜臭气。
况且明顺王爷就坐在方知岁左侧,他们不住睨向阴晴不定的人,生怕方知岁惹他不舒心。
结果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明顺王爷非但不恼,还笑眯眯的问方知岁:“清安郡主怎的没戴本王送的红珊瑚头面,粉裙红钗方能展现少女俏丽。”
明顺王爷声量不大,但是他说话习惯气从丹田,全场清晰可闻。
方知岁别的不会,应付长辈却手拿把掐,当即转头扬起个害羞的笑,有些不好意思道:“红珊瑚头面太精致贵重了,清安可是拿了个琉璃盒放屋中天天欣赏,才舍不得戴出来。”
她模样单纯,说话喜欢盯着人眼睛真诚不已,是长辈喜欢的乖巧嘴甜类型的孩子,明顺王爷也不例外,仰天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伶牙利嘴的。”扬手一挥,从后走来了个跛脚奴仆从怀中拿出了个宝石镶嵌的小盒子。
方知岁认出是在唱京楼见过的管家,挪目回来,盒子解扣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如浸满血般鲜红夺目,只一眼便会被闪烁的火彩吸引。
她不加掩饰地惊喜像极了一个人,明顺王爷错愕一瞬又恢复潇洒不羁的模样道:“要是收到礼物的人都像郡主一般欣喜惊讶,本王自是乐意至极寻遍天下珍宝。”
这话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怅惘,听见的人都意味不明抿嘴沉默下来,心中油然升起一丝不妙。
明顺王爷站起来整理了下摆,恭敬无比向皇后问道:“还未来得及问娘娘可喜欢本王送的生辰礼。”
纵使做了心理准备,他们还是被明顺王爷直白僭越的话吓得装作聋子假意不去在乎这边。
所有人心不在焉将所有感知集中到耳朵。
“自然,稀世珍宝若放库房岂不是蒙尘无光,专门摆在荣凤宫主殿内以供观赏。”
淳厚柔和的声音进到每个人的耳中,赫然是皇帝在回答。
明顺王爷常年游山玩水,在京中的时候不多,可是但凡他参宴总会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