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韵兮不知道自己今夜怎么了,话那么多,倾听者还是李砚这个不靠谱的讨人嫌。
可能是当下的气氛勾起了曾经的记忆,可能是山底的那个小女郎一直在心间萦绕,逐渐幻化成她小时候的模样,又可能是终于有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不再是自己去倾听疏解别人的心结,利用自己的强大去庇佑宽解他人,而是也可以放心的、小心翼翼地揭开自己的伤疤,看一看内里是否痊愈了些许。
她并不需要任何人欲言又止的宽慰,如今这样疏解心情的契机和氛围就很好,只是万万没想到,积聚了那么久而苦无发泄途径的心结,解开它的那个人会是阿砚。
人皆有两面,展现给陌生人的,和只给信赖之人的,她的成熟持重皆给了外人,而此刻,她愿意安静下来与身后这人共享心事,是否代表着自己开始信赖这个人了呢?
信赖这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男子,可以吗?
“你说,我们明早真的能看到日出吗?万一睡过了怎么办?”季韵兮盯着黑漆漆的一片空旷山林自言自语,意识渐渐朦胧起来。
表面像是被迫来的,她一点儿都不在意,但说出来或许李砚都不敢信,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为看日出做准备了。
从小到大,阿娘都说要和阿父一起,带她来此处见证玄芒山顶的日出,她们要把两人的回忆变成三个人的圆满,可直到阿娘死,她们三人都没能真正共同踏上过玄芒山的土地。
在季韵兮的记忆中,季德康总是忙于公务疏于家宅,一次次的失信毁诺,将她从小到大对他的崇敬与景仰,一点点地消耗殆尽。
如今,她不敢期待,不敢真的盼着能见到那轮新日了。
……
意识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季韵兮尚且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身后人似乎还在熟睡当中,哪怕身子已经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僵硬麻木了,季韵兮也不敢随便动一下的。
晨光熹微,季韵兮闭了闭眼,心中默念无字心经……与黑暗无边中的沉沦放肆不同,在任何一丝有光亮的地方,她都接受不了自己发丝凌乱地,窝在一个野男人怀中醒来,罪过罪过。
微微的橙红悄悄从另一个山头显露,沿着连绵起伏的山脊发出渐变的光晕,季韵兮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李砚身前,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旭日缓缓露出金黄色的圆弧,辐射出光芒四溢的霞光。
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雀跃?亦或震惊?她竟然真的看到了玄芒山顶的日出,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丝毫无需准备的意外情况下,原来很多期待,不用做那么多准备的,想来就来了,要做就赶紧做。
绝美的日出只在光天交界的一瞬间,错过便没有了,季韵兮扭头想去喊李砚,却在看到熹微橙红的光,彩露在他光洁骨感的面庞上时,猝然心动。
鬼使神差的,季韵兮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而后若无其事的转身,没有试图再叫醒他。
谢谢你李砚,这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日出。
真的,真的挺美的。
一人心满,唯有另一人,睫毛轻颤,良久才又平静下来。
……
兰香阁。
李砚打发走再次找过来的柳朝柳夕,慢慢朝二楼走去。
这兄弟俩,自从发现他在这里给绮禾干护卫,个个脸红脖子粗,三天两头地摸过来劝说他回去,可惜如今这角色,他正享受其中,不等彻底腻了,他是绝对不会回岐州那个牢笼的。
香客饮酒作乐的包房内,断断续续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宰辅家那位女郎,要嫁去岐州和亲了。”
“什么?不可能吧,那季家小姐,不是一直为了等沈将军待字闺中吗,三年都等了,如今沈将军回京了,怎么她反倒要嫁出去了。”
“听说是季家女郎自己去皇帝跟前求的。”
“皇上允了?”
“这就不知道了,圣旨还没下,也做不得准,但能有消息传出来,估计此事也八九不离十了。”
“岐阳十二州地处西北苦寒,跟南岭没得比,你说她一个千金小姐自请和亲,图什么呀?”
一道压低的声音小声说道:“听说岐州那里,原本属意将玉清郡主的女儿傅凡梵嫁到南岭来,沈将军是对方和谈指定的人选,可惜沈将军与岐州有刻骨血仇,宁死不从,季家小姐爱屋及乌,愿替他联姻,嫁去岐阳,结两地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