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韵兮嘴角轻挑，仿佛早就猜到了他的回答，泄出一声冷哼：“虚伪，您自己不觉得自己伪善吗？说是愧疚，说是不敢去见她，难道将她孤魂野鬼般扔在那处荒僻的梅林，八年来不管不问，就是您独特的追忆方式吗？生前做不到日日陪伴，死后更是连祭奠都无缘得见一面，我的阿娘真是一片痴心错付，此生糊涂。”

季韵兮冷冷讽刺道：“人前哀思追念都是假的，您心中对她到底是何情意，您心知肚明，勿要在我面前假装深情，令我恶心。”

“你放肆。”季德康气得手眼发抖，握着的拳头隐忍着，才没将那震怒的一巴掌挥过去。

“你怎么胡闹，我都没关系，万不该拿你阿娘，拿我与她之间的感情出言讽刺，你是我与她相爱而来，万中无一的宝物，这么多年来，你怪我陪伴少，不懂珍惜，我不怪你，你还小，不理解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权衡的，人无完人，有舍有得，许多时候，我们都在竭尽所能追求完美，力求达到一种平衡，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必须痛苦地抉择、舍弃，有时确实是逼不得已。”

季韵兮冷笑道：“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你总以为我还小，其实我什么都懂了，无非在您心里，大瑞的大义在前，公道道义在前，你要守护这些东西，便只能舍弃我和阿娘，是吗？”

“所以，如今我决意与您同道，为了你守护的这些东西，舍弃我一生的情与爱，从此全心全力侍奉大瑞的安宁平和，不对吗？您就当我做了姑子，此生立了女户，我所图不为情爱与幸福和美，嫁去岐州，便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季德康怔怔看着面前振振有词的女郎，震惊、失落，兼而有之。

原来有些事，无论如何逃避，都是避免不了的。

他们的兮儿最终还是要被卷进来，牵扯到这是是非非中，他一直只想护她周全的，不想她过上像自己一样的生活，奈何做父母的，越想掌控越是阻拦不住儿女的意志。

失去碧苏，他如坠地狱。

当年，害死妻子的贼人留下书信，言亡妻大祸只是送到他手上的第一份大礼，至于还有一份大礼，日后他自会知晓。

如今季德康已入不惑之年，也终于知道了对方所说的第二份大礼是什么。

无辜受牵连死去的妻子是其一，亲眼目睹母亲惨死的女儿是其二，原来季氏孤女就是留给他的另一个惩罚，对方不仅要让他经历死别，更要他忍受生离，与自己唯一的骨血生疏到死。

季德康至今仍忘不了失去碧苏那日，眼前漫山遍野的猩红血水，从天而降，倒灌入心，从此成为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心魔。

那日刑场监刑，刽子手砍了数不清的人头，他也麻木地坐在那里，扔下了无数道斩立决。

行刑结束后，他心绪麻木，只感觉满目皆是刺眼猩红，着急想要回去见见妻女，寥慰心中恐慌。

然而手下护卫递来消息，本该早早从大梵音寺归家的碧苏母女二人被歹人劫掠，生死不知，他大惊失色，立马带人前去搜山，心急如焚。

找到人的那一瞬间，季德康脑中的弦是断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