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由自主一同想起了那份婚约,谁都没再主动开口说话。
困在此处,或许可以心无旁骛地忘记外面一切的俗世纠缠,但他们只要还活着,就总是要出去的。
“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一片寂静中,叶淮琤突然问道。
重逢后的一切都太慌乱,根本来不及追问,而当下此刻,除了苦等,他们也没有旁的方法了,与其枯坐在这里由着虚弱的身体昏厥过去,不如聊点什么撑住精神。
丝萝一时没吭声。
她没法向他形容,午后看到那幅人间惨相的震撼与惊慌,她从未刻意追求过加入戎机,也对真实的战场毫无敬畏,她只是一路跟着沈棣的脚步向前走而已,为兄长、为父、为大瑞,顺心而行,无问东西。
但不可否认,她又确实一直在为戎机做事,从前是间接地研制密匣、青云寺密楼机关术,后来是直接参与兵器改良图纸、神臂弓,或许是为了沈裕的线索主动出击,或许是阴差阳错无意卷入,或许是因沈棣牵连他人有意设计,总之,她无可避免地参与进去了。
这场双方的大肆屠杀,她有份。
神臂弓这样的大杀器是她建成改造的,她由来知道它强大的杀伤力,与人力不可及的威力,但躲在后方营地试验这等杀器铲平的一方土地,跟亲眼所见由自己手中诞生的武器,造成的屠杀,视野与心灵的冲击根本不一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精于此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这场战争吗,为了杀死那样多的人?
一日之前,她还在为了神臂弓的强大,能够帮助沈棣赢得战争而沾沾自喜,但见识到真实战场的残酷后,她突然就了悟了,战争不是年少意气之争的简单输赢,它是要流血的,很多很多无辜、被迫走向战场人的血。
她在手中创造出武器的那时,并不真正懂得武器的意义,直到亲眼目睹了死亡。
现在,她理解了温沁得知她于戎机学习的,是同沈裕一样的‘技’艺时的厌恶,她的手上没有血迹,却又沾满了鲜血,她也是战场上那数万亡魂的凶手,罪大恶极的帮凶。
对与错,扑面而来的万千打击与责问,丝萝内心受到形形色色的谴责,第一次产生了是否还要坚持下去的信念动摇。
她摇了摇头,自嘲道:“惩罚吧,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叶淮琤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她的心魔。
这样傻的女郎,将所见的一切苦难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她那样弱小,怎么扛得起那样深重的仇怨,战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误。
他握紧丝萝的手,坚定道:“阿萝,你没有错,神臂弓和世间所有用于自卫的武器也没有错,它们自降生就并不是用来攻击的,错的是利用它煽动战争的人,没有你,仗就不打了吗?你所做的,只是想要护住自己的同伴,护住身边最亲近重视的人,所有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努力都是正确的,不会是错。”
“倘若你什么也不做,等着蛮人铁蹄踏破京都,就没有罪孽感了吗?唯有前进、发展,才能更好地保护身边的人,岐州就是停滞不前最好的例子。”
丝萝空洞的眼睛怔怔看向叶淮琤的方向,仿佛在深思他言语中的一字一句。
当年,阿父沈裕和沈殊辞兵败战亡,她以为自己心中伤痛过去了,但其实并没有。
他们因密报丢失而战败的那份恨与悔,一直藏在她心中最深的角落,激励她后来做出了用于驿站之间传递机密情报的黑匣,她潜意识中立志要抹平这方面的缺憾,让大瑞不再因为密报而牺牲无辜的士兵,军队不再重蹈覆辙,因而使几方辛苦筹谋付之东流……
又或许,最终,她只是希望不再有像她这样,被阿父骤然丢下,从此寄人篱下长大的无辜孩童。
她本心的善意和对未来的美好期冀,促使她利用自己的一点聪明才智做点什么,她只是希望通过自己的绵薄之力,尽量减少悲剧的发生,使所有的孩童在长大的路上,都有父母陪伴在侧,有爱浇灌他们成长壮大,她自己想要而没有得到的东西,她希望其他人能拥有。
丝萝明白了叶淮琤的劝告,却仍旧哀伤,她心绪低落道:“你说为什么我当初选择的是战场杀人的武器,却没有选择治病救人的医术呢?”
叶淮琤皱眉否认道:“非也,你以为医者就一定全部都是善意的吗?医术用于毒一样可以下毒害人,制作武器盔甲出于善意一样可以用于防护保护,创造的人出于什么样的本心,无法干涉使用它的人去做什么样的事。”
“阿萝,你立足本心,无愧于心就好。”
丝萝怔怔地思索着叶淮琤说的话。
在戎机求学时,她尚且对守护大瑞的安危,没有那么深的认同与感悟,反而在离开后的如今,经历过市井生活与战场,才真正开始明白戎机创立的意义,才明白守卫大瑞和平的重要。
懵懂无知时只一味接受教导,那时以为自己所领悟接受的那些就是对的,就是真理,长大后有了阅历懂得了思考,才明白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百姓的苦难,战争的伤害,对立面下普通人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