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乱世，哪哪儿都有人死，哪里也都需要引魂煞这样的妖煞。

纷乱之际，它来到中州大陆西北地界，路过盲哑村时刚好看到村口高高悬挂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村里有妖邪，烦请路过的人带话给齐天门的清绝尊长，请尊长出山诛邪。

齐天门的清绝尊长引魂煞当然知道。

那可是它的救命恩人啊，它忘了谁也不会忘记齐清绝。

它有心帮村里人传话，但从西北到西南，赶路需要好一阵时日。而且极有可能，没等它到西南，半路就会被玄门正宗的人抓了去。

几经犹豫，它选择留在西北，几个村子来回转悠，引魂省亲的同时也等待。它心中肯定会有人将话带到碧落城，也肯定清绝尊长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齐清绝真的来盲哑村了。当真不负那句“逢乱必出”。

距离上一次见到清绝尊长已过去数十年。

他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翩然俊朗的姿态，但眉眼间也多了过尽千帆的深沉和凝重。

“他从村子出来后碰见了我，只惊讶了一瞬便了然地笑了笑。他认出了我。明明我这样的妖煞都长一个模样，但他还是一如当初那般一眼就认出了我。”

引魂煞嗓音轻缓，微笑回忆：“他问我怎么会在此处，我便同他说我是特意留在盲哑村附近等他的。他更惊讶了。看向旁边同伴，问那人是否还记得我？”

听到这里，裴自恕紧张起来。

他终于听到他最想听到的那位了，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祖师爷旁边的人是……是我的祖先？”

“是啊，是你的祖先，裴……”

引魂煞顿住，歪着脑袋回想先前裴自恕同它说过的名字，几息后反应过来：“裴珩。对，是裴珩。不过你的老祖宗当时看起来挺疲惫。唔……和我当初在酆都见到他时完全两模两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这么一说，引魂煞忽然盯着裴自恕那一缕白发看。

裴珩当时也是这般。

不，应该说比现在的裴自恕还要严重。

脸上虽没有皱纹，容貌也没有衰老，但裴珩的一头青丝全成了白发。

当时它还以为是裴珩修行不当，伤了心脉，走火入魔。

现在才知晓其中原因。

其实是裴珩开了天眼，还开了不止一次。

难道小裴以后的下场也会像他老祖宗那样么？

没记错的话，裴珩好像还是他们八大掌座中离世最早的一个？

思及此，引魂煞心中歉疚更甚，啪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

师姐弟二人被它这莫名的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一怔。

彼此对视一眼后，裴自恕皱着眉问：“鸡脚哥，你这是做什么？”

引魂煞鸡眼紧盯裴自恕那一缕白发，哑声：“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裴自恕顺着它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白发，反应过来它是何意思了。

他轻轻笑了笑，不怎么在意地将白发捋到肩后。

玄色的氅衣上落了一缕白，风轻轻吹起，发丝飘动。

煌煌火光下，裴自恕神色温和道：“不怪你。鸡脚哥，你还不明白么，这是裴氏一脉的宿命，与你同我开的玩笑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人、别的原因引起，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况且……”

他看了眼引魂煞被削平的脑袋，瞳孔轻颤，歉声道：“况且若不是我，你的脑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真要说起来，你倒是可以怪罪我。只是我的这张脸承我师姐的帮助恢复才没多久，我暂时还不想变回猪头，你且谅解我一回吧。好不好？”

引魂煞：“……”

裴自恕一番得体又幽默的话说得引魂煞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它懵懵然地看着他。

一个人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熟这么多？

小裴还真是长大了，但这样子的他不像裴勋，倒像……

像清绝尊长。

引魂煞越看越这么觉得，心中对裴自恕喜爱更甚，欣慰道：“小裴，你性子真善，像你的祖师爷。”

“真的么？居然不是像我的师父而是像祖师爷？”裴自恕语气轻快，眼里带着笑意，“鸡脚哥，你这话若是让我师父听见他肯定不乐意。除了师姐以外，我也是师父的爱徒，他肯定是希望我像他的。你还没见过我师父吧，他鬓角虽白，但性子仍和顽童差不多……”

冷灵闻言看向师弟，心说你师父总共没几个徒弟，他不疼你还能疼谁。但她知晓师弟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调和气氛，对他的这份懂事颇感欣慰，唇角不禁弯了起来。

裴自恕感受到师姐投过来的目光，微一沉吟，选择将先前的尴尬抛之脑后，看向她，道：“师姐，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冷灵抬了下眉，视线又自自然然地落回燃烧的火堆，语调不轻不重：“我干什么要放心，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啊，”裴自恕凤眼弯起，身子往她那边倾斜些许，声线微扬：“你在担心我嘛，对吧？”

冷灵：“……”

哪只眼睛看出来的？才夸完懂事就又开始说些不正经的。

“但我答应你的我就会做到。”裴自恕自顾自道：“师姐你说尽量别用天眼，我就尽量不用。我本来也不是很想用这个我暂时控制不住的神物。若是不小心伤了……”

他突然住了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冷灵听明白了，悠悠反问：“不小心伤了什么？我吗？”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裴自恕低声解释，“我是说……”

“阿恕，”冷灵瞧着他，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裴自恕眉心金纹，她缓缓笑，明明一副温和做派，语气却略显倨傲，“即便你有天眼，但凭现在的你想伤我可做不到。你还差得远呢，再修炼个几百年吧。”

几百年？这么久？师姐莫不是又在和他说笑？

裴自恕怔住，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又弯了起来。

这还是师姐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她的实力。

师姐的坦诚让裴自恕内心又开阔些许，他笑盈盈道：“便是再修炼几百年，我也不会伤害师姐。我珍……珍视师姐还来不及呢。”

“行了，”冷灵不把他的这些花言巧语放在心上，淡淡笑道：“少耍嘴皮。”

裴自恕心头那点郁闷只要看到师姐笑颜便能立马消散，而且他发现只要不谈男女之事，只做乖巧听话的师弟，师姐就不排斥他。

既然如此，那就做吧。不过装装样子，有什么难的。

只要他和师姐不分开，师姐总有一天会接受他对她的情意。

因为，他会是这个世上对师姐最好的人。

至于那个半路出现破坏他们师姐弟感情的段玹……

想到段玹，裴自恕心头就不畅快，但也不觉得师姐真的会喜欢上只有一张脸能看的风流公子。

师姐对段玹的关注想来是和那日段玹送她的那道红穗有关。

裴自恕可不是真傻，真静下心来想问题，早就发觉这一路来师姐对段玹腰间红穗的关注。

天眼又开了，他的灵力、记忆力、敏锐度各方面都骤幅提升，已经隐约猜到那道红色剑穗本就是师姐之物。

可师姐的剑穗为什么会在段玹那里？

数日相处，裴自恕觉得他见到的段玹和传闻中的段家公子像是两个人。

在他和师姐面前的段玹言谈举止放肆狂妄，没有世家公子的礼数，漠视凡人生命，像个没心没肺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