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勋你说什么呢?为什么对我不好意思啊?”夏侯承很是震惊地看着他:“仰天宗瞧不上你是仰天宗的问题,又不是你的问题,夫子都没说过你不行呢!”
夏侯承见过的人里最有学识的人就是夫子,夫子只说裴勋不好好读书,整日就想着舞刀弄枪,但没说过裴勋不适合修炼。既然没说过,那就说明裴勋适合修炼。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夏侯承皱着眉道:“中州不是只有仰天宗一个仙门宗派。而且我娘说了,别看仰天宗那么风光,祂其实只为南褚的王孙贵族服务,你进不了仰天宗不是你能力不行,是……”
是你的出身不行。
但这样的话,夏侯承再心智不成熟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说出来,那根本就是往裴勋的心头扎刀。顿了须臾,他掌心朝上,将手递到裴勋嘴边:“吐出来。”
裴勋还在怔愣:“……”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夏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方才他的那几巴掌并不是对自己失望么?
“骨头那么脏不能吃了吧。”夏侯承叹了一息:“你不怕得病么?裴勋,杏花村的小孩里确实数你最能打,但你身子瞧着也挺瘦弱,你一生病,几日几夜都好不了,不要吃那些不干净的。”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袋,袋里装着一块干干净净的大饼,被他捂得还有些热,道:“吃我带来的饼吧。我娘给我做的,吃了包准没事。赶紧把那脏东西吐出来。”
裴勋依言吐掉了。
夏侯承撕了一大半饼塞到裴勋手里,自己则对着另一小半大吃一口。
裴勋的手还保持着一个接着但没收回的姿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脑子仍有些晕乎,兴许是饿的。就在这时,虎口忽然被湿润的水滴烫了一下,随即是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烫得他的虎口处红润潮湿。
裴勋倏然抬头,撞见夏侯满脸的泪水,心跟着揪起:“夏侯,你……”
“我娘没了,夫子没了,杏花村也没了……”
夏侯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砸在裴勋的手背上,他的嘴里还有尚未咽下去的饼,每哭着说一句话,饼屑就往外喷,模样可怜又滑稽。
但裴勋笑不出来,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妖魔吃了村里很多人,不止杏花村,还有隔壁村,隔壁隔壁村。很多很多人都被妖魔吃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和……”
和沾着鲜血的人骨!
许是想到那一幕,夏侯承忽然对着地面呕吐,饼碎混着泪水和口水脏了一地。他忽然大喊:“以后该怎么办?我们还能活多久?我们……也会被妖魔吃掉吗?”
裴勋:“……”
怎么办?他也不知该怎么办?可他不能这么说。
裴勋知道,夏侯需要他给出一个坚定的回答,给出活下去的信心。
裴勋收回手,另一只手揽上夏侯承的肩背,小小人儿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郑重地拍了拍,道:“你忘了么,我可不是一般人。我看得出来,你一定长命百岁。别担心。”
知晓裴勋说这些话不过是安慰他,但眼下夏侯承需要的就是这份安慰,全是眼泪鼻涕的脸不忘挤出一抹笑,说:“你也一样。裴勋,你也会长命百岁。”
裴勋怔了一瞬,摇摇头:“我就未必了,我兴许……”
“别胡说!”夏侯承忽然站起身,瞪着他吼道:“说你也一样,就是一样!你就是会长命百岁!”
裴勋被他吼得一愣,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顿时僵住,但在对上他圆溜溜的泪眼时,很快明白过来了。
夏侯一夕间失去了亲人和家乡,成了四散飘零的孤儿,他不想再失去唯一的朋友,他会承受不住。
反应过来后,裴勋僵住的手搂得更紧了,微笑道:“你说得对,我同你一样,我也会长命百岁。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果然,听了这话,夏侯承瞪他的视线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吃饼,一边吃一边哭着说:“我要替我娘报仇,我要杀了那些吃人的妖魔!裴勋,你会帮我一起杀的,是不是?”
“当然。”裴勋毫不犹豫道。他张嘴大咬了一口饼,饼很硬,而他最近刚好还掉了一颗牙,吃起来有些难受,但那有什么关系,全天下的山珍海味也不会有手上这块饼好吃了。
裴勋神色坚定道:“等我学了功夫,有了修为,我一定把中州大陆的妖魔鬼怪全都杀了,为大娘报仇,让它们再不敢危害凡人。”
“好!”夏侯承被他说得精神一振,看着他说:“这才是我认识的你。裴勋,你一定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
裴勋笑了。
夏侯没有瞧不起他,没有对他失望,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他。
他太需要这份相信了。
感谢娘亲,他的好友还没有抛弃他。
想及此,裴勋笑得更开怀了,堆积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一瞬间全都释放出来了。
他想对夏侯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方才误会了你。对不起,我竟然怀疑你。对不起,我差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想让他开口说上一句抱歉似乎很难,最终,他只是指着夏侯的鼻涕泡笑着说:“快要吃到嘴里了,擦一擦吧。”
夏侯承闻言顿了一下,随即拽过裴勋的袖子潦草一擦。
裴勋愣住,看了眼袖子上的鼻涕,不满地“喂”了一声。怎么这样啊?!脏不脏啊!
夏侯承嘻嘻笑:“你应该找条河照照自己现在的模样,我的鼻涕泡都没嫌弃你脏。”
裴勋:“…………”
无声对视片刻后,两人仰头大笑。蹲坐在墙角吃着饼时,裴勋问:“村里人都……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想到杏花村,夏侯承又难受了,将没吃完的饼重新包进袋子,又开始抽抽噎噎:“我娘把我藏在杏花村的一个地窖。你知道我们村里有个地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