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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宿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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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数次入宫,帝君见裴勋执意不娶妻,也未再强求。

裴勋却觉得此事没有这般简单。御座之上那位帝王,笑意温存,城府却深不见底。裴勋一直清楚,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之所以追随齐王,原因之一便是:齐王适合坐那个位子。

适合做皇帝的人,比想做皇帝的人,危险得太多。

想及此,裴勋回府后拎起诗言,直接搬去了悬城。

诗言背着小行囊,站在一处小院门前,仰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惊道:“裴哥哥,你要住在我师尊的家?”

“嗯。”裴勋推开院门,语气理所当然,“你师尊把这里收拾得这般宜居,空着多浪费。”

诗言被他这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尊死在他手上,他如今还要住进师尊的家。

诗言也想过替师尊报仇,可她打不过身有天眼的裴勋,也时刻记着师尊临终的交代,终是妥协了。

悬城的宅子不大,没有下人,一切都得自己来。

诗言看着裴勋挽起袖子洗菜切菜,灶上的火舔着锅底,油烟升腾,动作竟十分熟练。

她站在他身旁,眼睛都圆了:“裴哥哥,你还会做饭呢?”

裴勋笑着看她:“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大将军。”

诗言对裴勋的身世亦有所知,转了转眼珠,换了个问题:“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帝都大帅府住啊?”

“我才刚住进来。”裴勋扫她一眼,沾着水的手又一次揪住她的发髻,恶狠狠地威胁:“不过我提醒你,少说这样的话。说得越多,我听着烦,便越不回去。”

诗言小脸气得通红,敢怒不敢言。

裴勋把菜往盆里一扔:“洗菜。”

诗言:“……”

裴勋:“你吃不吃饭?”

诗言乖乖洗起了菜。

自打裴勋住进悬城,消息不知怎的便传开了。悬城官员陆续登门拜访,一个接一个。裴勋烦不胜烦,将他们尽数打发,并放了一句话:谁若闲得没事再跑来,本帅便打断谁的腿。

裴勋有多阴狠毒辣,说一不二,众人皆有所闻。自此,再无人敢随便登门。

小院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锅碗瓢盆的声响,和一个小孩洗菜时哗啦啦的水声。

只是过了数日,夏侯承却来了。

见裴勋躺在院中藤椅上,神情是少有的松散。诗言则在旁练剑,裴勋时不时给她喂个招。

诗言做得不错时,裴勋亦会露出欣慰之色。他把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与笑容,都留给了这个小姑娘。

“你真是把她当女儿养呢。”夏侯承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裴勋低低笑了一声,拿过桌上酒壶仰头饮了一口,好一会儿才道:“你没听见她叫我哥哥啊。”

“那不是你要求的么?”

“她都能叫冷灵姐姐,怎么不能叫我哥哥?”

“能能能。”夏侯承没同他争辩。只因他注意到,好友的白发愈来愈多了。裴勋那张脸虽未见苍老,病弱之气却一日重过一日。夏侯承看得心中一酸:“阿勋,你没事少喝点酒罢。”

“喝不了几年了,管那么多……”

“你又说这种话。”夏侯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

“这是事实。”裴勋定定地看着他,将酒壶重新夺了回来,“事实不是你逃避就会不发生、不存在的。说吧,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就不能是来看看你?”

“当然能啊。可,是么?”

夏侯承沉默了一瞬。

王朝初立,各地仍有前朝余孽,再加上裴勋近年霸道诛杀妖魔无数,树敌极多,时有骚乱。

“镇国将军接旨。”夏侯承从袖中取出一道旨令,语气一正。

裴勋抬眼看他。

夏侯承也不再装腔作势,直言道:“帝君想让你去北海镇压妖魔。你也知道,那里是万妖聚集之地,冷灵在的时候,也经常……”

“行了,我知道了。”

裴勋也算清楚帝君为何暂时放过他了。

镇压妖魔,需天眼神力。神力用得越多,他死得越快。

可他还是会去。

他须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不然这一生失亲失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岂不是太过可笑。

有时裴勋也会带上诗言,同她道:“学了一身道法剑术,怎能不出去历练?”

诗言觉得有理,是以裴勋叫上她,她次次都去。遇着打不过的妖怪,裴勋自会出招护她周全,回头却定要敲敲她的额头,说她真没用。

诗言便捂着额头道:“我师尊和冷灵姐姐都说我天资聪颖,到了裴哥哥嘴里,倒成了没用的。”

“冷灵当真这么说过?”裴勋抬眉看着她。

“昂。”诗言扬了扬下巴,语气甚是得意,“那还能有假?冷灵姐姐的眼光,总不会有错罢。”

裴勋嗤了一声,唇角勾着极淡的笑。不过自那之后,他倒是再没说过她一句没用。

长久相处,诗言觉得裴勋并不像传言中那般残酷霸道,且每每他动了怒,只要搬出冷灵姐姐,他立刻便说不出狠话了。

有一回,裴勋带她去看打铁花。

那夜悬城河畔人潮如织,铁水被抛向半空,炸开漫天金雨,落下来时似星辰碎了满地。诗言仰着头,手里的糖球忘了吃,眼睛亮得映着满天火光,忽然说:“裴哥哥,其实你这人挺好的。”

裴勋没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诗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糖球都不甜了。

火树银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凤眸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你忘了我杀了你师尊么?”

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诗言愣住了。

“傻丫头。”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铁花的爆裂声盖去了一半,“日后可别叫男人给骗了。”

诗言握着糖球,站在原地没动。

裴勋走出几步,又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她还站在那里似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明日起,你每日默写一遍道德经。”

“为何?”

“因为……”他终于回过头来,铁花的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刺目得很,“仙门弟子,切莫动情。不然日后受伤的,一定是你。”

诗言不能理解,但对默写道德经一事并不抵触。回去之后,她当真每日默写一遍。她年纪虽小,字却写得极好,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好了,便拿去给裴勋看。

裴勋每次都只扫一眼,说一个字:“可。”有时会多说一个字:“尚可。”

诗言觉得这点评太过平淡,便道:“裴哥哥你字写得如何呢?”

身后躺椅不再摇晃,裴勋神色僵了一瞬,旋即起身往外走,顺手抄起萧然留下的那套算命家什。

诗言见他又要去剑仙观附近摆摊给人算命,顿时头大。

裴勋哪里会算命。但天眼尚在他身上,纵使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只要还没断气,便能以天眼窥测万事。可他不似萧然,更不似冷灵。谁来找他算命,他便捉弄谁。

诗言气得脸通红,替他把钱退给人家,还得不停鞠躬赔不是。她说:“裴哥哥,你不想给人算命,也不该捉弄人家。”

裴勋挑眉看她,淡淡应了一声“哦”。转头,照旧那般行事,闹得邻里百姓都要来砸他的摊子。

有人认出他来,便道:“他是我朝裴大将军,你们敢砸他的摊子?”

那些人吓得不敢再多言。

可也有人不服,高声道:“是裴勋又如何!大将军也不能这般欺负人罢!”

裴勋斜着眼望过去。

那人的声音在他的目光下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至消弭于无形。

戏弄够了,他便踱进天一殿。他从不看自己的神像,也不去听那些对着他神像许下的祈愿。他只在冷灵的神像前,伫立片刻。

诗言此时亦随他入殿。

冷灵的神像前燃着一盏长明灯,光焰如豆,摇摇不灭。

见诗言替冷灵的神像拂尘清扫,裴勋便问道:“你师尊是否常来此处?”

“是啊。”诗言头也不回,点了点头,“除了师尊,还有一人也来过好些次。”

“谁?”裴勋心知肚明,却仍要问上一句。仿佛不亲耳听到那个名字,便不能假装不知。

“就是一个满脸刀疤的青年。”

果然是他。

裴勋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冷灵神像的衣褶上,久久不动。出了剑仙观,他顺手从书摊上捎了几本话本。

悬城里上到老下到小,皆知裴勋已在此落脚,亦知他时常独自去陌路崖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一坐便是半日。再加上冷灵离世那日他的种种举动,民间便传他钦慕冷灵已久,爱而不得。

关于他与冷灵的话本,尤其多。他亦是偶然一瞥,随手翻开,却在看清里头内容后,莫名觉出一股燥热,自胸口一路烧到耳根。

那写话本之人见了他,顿时如被逮个正着,面露窘色。里头那些露骨的描写,他当真怕大将军一个不悦,便以天眼神力割了他的喉咙。

毕竟大将军也不是没做过这等事。

可大将军非但未取他性命,反倒丢了一锭金元宝过来。那人眼都亮了,忽如窥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回去后下笔愈发卖力,只等着大将军下回再来,好将新本卖与他。

大将军也确实捧场。

有几回,诗言踮着脚也想瞧上一眼。

裴勋大手拍在她脑袋上:“小孩子瞎看什么。”

诗言好奇问他:“究竟是什么本子?你很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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