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勋被她问得一噎。这叫他如何解释?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他向来的法子便是不答。
这时,又听她道:“我师尊也写过一个本子。”
裴勋顿住:“……给谁写的?”
诗言眨眨眼:“给阿九。那时候阿九已经……”
裴勋:“本子在哪儿?”
诗言:“在小宅。”
裴勋一把执起诗言,瞬影回了小宅。
“把话本找到。”
诗言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寻到。她说:“阿九不会写字,离开之前,托我师尊写的。”说起此事,她眼眶一红,泪便落了下来,声音也跟着哑了:“可冷灵姐姐……从来没有记起过他。”
裴勋接过本子,翻开来看。不过一瞬,他的神情便僵住了。舍内有风穿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阿九,你傻不傻?
九生九世的轮回,她都不曾记起你。天眼本该是你的,你为了不站在她的对立面,甘愿放弃。可直到死,她也不知那人是你。你怎么能……这般傻?
裴勋想起那个满脸刀疤的少年,死死捏着手心里的话本,指节泛白,纸页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诗言怕他将话本捏碎,轻声唤道:“裴哥哥……”
裴勋没有应声,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爱而不得。是拼尽所有去守护一个人,她却连他是谁都不曾记得。
……
又过数年,裴勋的头发更白了,白得不像人间能有的颜色。
世人见他银丝日盛,便有了种种揣测。有人说他修了邪功,有人说他将要飞升成神。裴勋从不解释。成神也好,成魔也罢,于他不过早死晚死的分别。
从北海回来后没多久,他去帝都交了差,顺道回了趟大帅府。府中冷清依旧,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取了诗言塞给他能安眠的药丸,和水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不多时便觉倦意如潮涌来,将他整个人没入深沉的黑暗里。
可那黑暗之中,竟有光。
他又见到了冷灵。
那夜的冷灵,比千夜醉那晚还要美。眉目如画,周身笼着一层柔光,像月色凝成的人。她看他的眼神也与平日不同,没有愤恨,没有疏离,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温柔。
温柔得让他心口发疼。
她任他予取予求。
他长发披散,银白的发丝落在她白皙的颈侧,一缕一缕,像月光碎在了雪地上。他伏在她耳畔,一遍遍低声发誓:“我不会再背叛你。”
眉心金纹明明灭灭,闪烁不定。他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那道金纹的光芒缓缓流动,像是要将所有神力都渡入她体内。
“我从小就仰慕你。”他轻声呢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也深爱着你。”
那些在她面前从不敢说出口的话,在梦里却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说不够。
他从没如那一夜般快活过,也从没如那一夜般,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可悲。
翌日醒来,榻侧果真躺着一个人。
裴勋怔了一瞬。
不是因为身旁有人。是因为那一瞬,他还在梦里。
冷灵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枕侧,她的呼吸好像还缠绕在他颈间。他甚至觉得眉心的金纹还在发烫,像是真的把什么渡了出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梦碎得很安静。没有声响,像一盏灯被人无声无息地吹灭了。
那姑娘见他醒了,慌忙跪在他面前,垂着头不敢看他。
裴勋直直地盯着她,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将军……”
“我说,起来。”
姑娘颤巍巍站起身,眼眶已红了一圈。
裴勋捂住脸,他的眼底红得发热,指缝间却渗出了湿意。
“我会娶你。”他放下手,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是你不愿意……”
“愿意,”那姑娘语气迫切且惶恐,“将军,我愿意。”
那一年,裴勋二十七岁。
诗言也长大了。
大婚之日,诗言站在裴勋面前,眼里蓄满了泪:“对不起,裴哥哥。但是师尊的话我不能不听……”
“够了。”裴勋笑着看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师尊死在我手上,便是你杀了我,也是理所应当。”
诗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裴勋却是再没看她一眼,行完婚礼,他便离开了帝都。
他寻到了若枫。
那是一个又疯又美艳的女人。眼角眉梢皆是风情,笑起来时却带着几分癫狂,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裴勋站在枫树下,语气平淡,“若枫姑娘,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
若枫倚在枫树上,懒洋洋地看他:“裴将军过奖了。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裴勋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根红线,那红线系得不紧,却像是勒进了肉里,“若枫姑娘,你不在梧州城好好待着,四处乱来,害了多少人。”
“所以裴将军是来捉拿我的?”若枫笑了一声,笑声悦耳,“听说裴将军的天眼厉害得很,我倒想见识见识。”
若枫设下梦境,裴勋进了梦。
在梦里,若枫看到了裴勋的一生,看到后面,竟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同情,她还听到了裴勋说话。
“若枫姑娘怎么流泪了?”
若枫一惊:“你居然能在我的梦城里……”
“若枫姑娘可不要小瞧天之神眼啊。”
若枫沉默许久没说话。她是千年妖物,见过太多人在她的梦城里迷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再也不肯醒来。可裴勋不一样。他清醒地站在她的梦里,像一个赴约的客人。
但她又创了一个梦,这一回,她为裴勋造了一场他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梦里有他的亲人,也有他的爱人,一切都是他想要的样子。
裴勋沉浸在梦里,很久很久,久到若枫以为他不会再醒了,但他却流下了眼泪。
天眼之泪,淡却了若枫的千年哀伤。
若枫看着他解下手腕红线,又注入天眼神力。那根红线在他指尖微微发光,“烦请若枫姑娘替我保管。”
“我裴家身有天眼的后人会用神力缓解若枫姑娘数千年的哀伤。五百年后,若是我裴家后人来找姑娘,请姑娘将这缕情丝放进他身体里。”
“那你呢?”若枫的声音变得温柔,眉眼的戾郁之气也消散干净。
裴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根情丝,看了很久,“我要离开了。”
数月之后,大帅府诞下一子,孩子啼哭的一刹那,眉心闪过一瞬金光。
同一时间,裴勋的头发瞬间白尽,天眼转移。
有人看到他在天一殿内待了很久。久到形容枯老,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抽干了。他跪坐在冷灵的神像下,垂着头,姿势很安静。
生前极重仪容的裴大将军,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成了一具丑陋枯骨。
夏侯承和诗言闻言赶来时,裴勋已经走了。
“阿勋……”夏侯承冲了过去,跪在他身侧,双手颤抖着去抱他,想到那日仰天宗山下裴勋说过的话,恸哭流涕,“阿勋,当初我就应该拦着你去仰天宗……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你说什么我都该拦着你的……”
诗言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她看着那个跪在冷灵神像前的枯骨,看了很久。
她恨他,恨他杀了师尊,恨了很多年。可她也记得他挽着袖子洗菜的样子,记得他敲她额头说她没用的样子,记得打铁花的夜里他背对着她说“仙门弟子切莫动情”的样子。
那些恨和那些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哪个都放不下,哪个都说不出口。
“裴哥哥……”诗言终于哭出了声。
巨剑之上,闭目而坐的裴勋也忽然流下泪来。
冷灵见他哭了,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裴勋,是师弟。
“阿恕?”她轻声唤。
裴自恕睁开眼,眸中水光未干:“师姐……”
冷灵一听这声音便知,还是裴勋。可方才流泪的,分明是阿恕。
“阿恕呢?”
“哭着呢。”
“他怎么了?”
裴勋支着脑袋看她,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淡傲:“兴许是想家了罢。”
冷灵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又听他眉眼含笑道:“不然总不能是为了我哭罢。”
冷灵沉默地看他。须臾后,她移开视线,立于剑身之上,俯瞰不远处艳艳枫林。风吹过来,枫叶翻飞如火,映得她眉眼都染了一层暖色,“红叶天要到了。”
“嗯。”裴勋跟着慢悠悠起身。他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可算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