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远去,黑棺隐没,冷灵与裴勋的身影彻底没入郊野尽头。二人方一离开,四周浓稠如墨的黑雾便似残雪遇阳,迅速化开,露出郊林原本的面貌。
暮色已沉,天际最后一抹残霞被暗青吞尽,林间小径上,劳作归来的农人三三两两走着,肩扛锄头,步履疲惫,浑然不觉方才此地曾有过怎样的异象。
引魂煞抱着行囊蹲在草丛里,默默数着心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它安慰自己,冷灵和裴勋很快就会回来,安心等着便是——只要不撞见玄门中人。
“什么人在那边鬼鬼祟祟的?”
一声厉喝骤然划破暮色,惊得行路的农人脚步一顿,面露惶色,纷纷驻足张望。
数名身着绯红衣衫的玉家人沿林道往来巡查,手中灵器泛着幽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他们神色肃然,步伐利落,一看便是在执行要务。
引魂煞僵在原处,四面八方的视线齐刷刷聚来,它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心跳却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它心里清楚得很,这种时候若拔腿就跑,反倒坐实了嫌疑。
“是我。”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旁林影中传出,不疾不徐,像是散步恰好路过,“瞎叫唤什么呢。”
几名玉家人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面色微变,拱手:“贺公子。”
贺寒野慢悠悠踱出来,他身量修长,一身青黑劲装将身段裹得利落,束带勒出一道极分明的弧线,肩宽而腰窄,整个人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刀,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锋锐意气。
他目光在引魂煞身上一扫,随即看向那几名玉家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是我养的灵宠,方才走散了,我正寻它呢。你叫这么大声,若是把我的灵宠吓跑了,你能赔我一个一模一样的么?”
玉家人面面相觑,目光落在那披氅下露出的乌黑鸡爪上,嘴角抽了抽。
这也叫灵宠?
但他们心中纵有万般不信,也不敢多言。
掌座近日因段公子抱恙,又逢苍梧城喜丧怪事频出,日日烦躁,谁也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多生事端。既然贺寒野这个刺头都这般说了,他们也乐得省事。若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往贺寒野身上一推,便与他们无关。
几人抱了抱拳,带着人继续巡查去了。
待人走远,周掩才从侧旁踱过来,视线在那披氅裹着的古怪东西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露出的乌黑鸡爪上,嗤了一声:“小野,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瞧着不太体面的灵宠?”
贺寒野没搭理他,对着几个好奇张望的路人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看什么看?这么想看,凑近了看啊。”
真有人凑近了看,却不是路人,乃是夏侯清。他走近两步,鼻尖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眸光骤然一凛。下一瞬,剑已横在引魂煞肩上,锋刃贴着披氅,寒意透骨:“你是妖煞。”
不是疑问,是笃定。
引魂煞吓得一哆嗦,它就知晓这一路上一定会碰见玄门世家的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搬出齐天门的名号,就见那个说它是他灵宠的少年已坏笑着走了过来。
他俯身便要掀它的披氅,引魂煞死死按着不让,却听他笑着威胁:“放手,不然我就把你这爪子一根一根割下来。”
引魂煞立即松手。氅衣被掀开一角,对上了一双幽蓝色的瞳孔。那少年还朝它眨了眨眼,笑得狡黠,随即将披氅重新盖上,转头对夏侯清道:“把剑收了。”
夏侯清凝眉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眼睛没问题吧,看不出来它是妖煞?”
“是又怎么样?”贺寒野声线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挑衅。
“是妖就该杀。”夏侯清语气不善,剑未挪一寸。
贺寒野眸色变淡,沉默了片刻,声音跟着冷下来:“天底下的妖都该死?”
“难道不该死么?”夏侯清觉得贺寒野不仅眼睛有问题,脑子也有问题,“妖不死,死的就是人。”
“放屁。”贺寒野冷笑一声,“没有妖,人照样会彼此残杀。少把问题都推到妖身上。”
夏侯清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贺寒野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却忽然变得陌生的人,“……你最近很奇怪。”
“是么?”贺寒野嘴角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让你随便杀妖煞,就奇怪了?那我倒觉得你这般冲动不过脑子的行为更奇怪。”
周掩捂着耳朵从旁边蹿出来,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自从到了红叶天,这两人就没消停过,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清儿,你先别急着动怒行不行?小野,你对朋友说话稍微温柔点行不?”
周掩一边拦一边劝,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哀求:“其实小野说得也没错,并非所有妖都会伤凡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披氅裹着的东西上,神色正经了几分,盯着引魂煞,声音压低道:“这妖煞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不对劲。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儿?快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伸手将夏侯清的剑轻轻挪开。夏侯清明白他的意思,也打算先听听这妖煞怎么解释,顺势撤了剑。
引魂煞知道自己若不说清楚,今日怕是真走不掉了。它一五一十地交代,心里却在默默算着,一盏茶的工夫,还剩多少。冷大仙一定说到做到。只要挺过这一盏茶……
“你说你是同齐天门的人一道来的?”周掩眉头一拧,目光在四下里飞快扫了一圈,夜色降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齐天门的人呢?你当我们仨是傻子不成?”
引魂煞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乌黑的鸡爪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
“有何凭据。”夏侯清这时候倒是冷静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引魂煞抓了抓自己那被削平的鸡冠,满脸愁苦,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 “我……我当真是同齐天门的人一道来的。他们二人去……”
话到嘴边,忽然硬生生顿住。它也不知那二人要去办的事,能不能同眼前这三位少年说。万一漏了半个字,裴将军回来怕是要活剥了它的皮。
“你应该知晓,”夏侯清向前半步,佩剑重新架起,锋刃寒光一闪,映得他眉眼都冷了几分,“你越是吞吞吐吐,嫌疑便越大。”
话音才落,一只手横插进来,干脆利落地将剑锋推开。动作不重,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贺寒野侧目看向夏侯清,语气里的嘲讽像是化不开的墨:“拜托你想事情多用点脑子行不行?它一个妖煞,孤身出现在玄门地界,它是活腻了来找死么?这不明摆着是有人带它来的?”
引魂煞愣了一瞬,旋即如蒙大赦,乌黑的鸡冠都在发抖,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周掩眨了眨眼,仔细一想,竟也觉得在理,跟着点了点头:“好像……是哦。”
夏侯清被贺寒野毫不客气地推了剑,脸色沉了几分。他没接周掩的话,目光仍旧锁在引魂煞身上,沉默片刻,忽然哼了一声,“但也不能证明它是随齐天门的人来的。”他将剑收回身侧,语气淡淡,“齐天门?几十年不出宗门的应恒掌座么?”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贺寒野嫌弃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嘲讽比方才更浓了几分,像是终于忍无可忍:“自打你见了你那两个堂哥,你这个脑子就像摆设似的挂在脖子上,蠢得我发笑。”
夏侯清眉心一跳,薄唇抿紧。
贺寒野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在敲一块朽木:“咱们一路过来,你没听到齐天门的师姐弟诛杀了五百年天狗大妖么?齐应恒不出宗门,可他门下的人,却没闲着。”
夏侯清听得沉默,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被人一语戳中了什么不愿承认的事。那双素来沉稳的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却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小野!”周掩捂了捂脸,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贺寒野嗤笑一声,侧头看他,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你第一天认识我么?还是说,你的脑子也成摆设了?”
周掩:“……”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接话。
这时,就连引魂煞都不得不打心底佩服贺寒野这张嘴了。
它其实也听过玄门四奇葩之一贺寒野的名声。四奇葩中最叫人头疼的一位,人送混世魔王。除了他师尊贺寒星,谁的面子都不给,说话向来肆无忌惮,脾气暴躁得像嘴里含着火球,沾着就炸。
它暗自纳闷:这另外两位公子,究竟是如何同他混到一处去的?又是怎么忍得了他的?
也没等它想完,贺寒野的目光已落到了它身上。
眼底幽蓝色的光芒微微一闪,再配上那副洞悉人心的笑,引魂煞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比它见过的许多妖孽都更像妖孽。
“我帮你摆脱玉家人的纠缠,可是要收报酬的。”贺寒野声音不高,语气却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引魂煞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