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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勋并未走多远,出了门后便抱着鸣蝉剑冷着脸倚在墙边,一言不发。
引魂煞连店铺都没进去,这会儿见只有裴勋一人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又生气了。它想。
只是裴大将军即便生着气,那张脸和那副身量也照旧招人,不时有姑娘家往这边偷看。
引魂煞心里发怵,不太想同裴大将军站在一处,正打算往隐蔽处挪挪,才走出两步,便听大将军突然出声:“段玹与我相比,如何?”
引魂煞脚步骤然一顿,僵在原地,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好歹也在人间混迹了几百年,它很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说话,当即道:“段公子哪能同将军您比。”
裴勋眼皮慵懒掀起,唇角勾着一抹讽刺的笑,对这番奉承似乎并不满意,嗤了一声:“是吗?”
就这一声,吓得引魂煞一个激灵。它咽了咽口水,为了让方才的话更具说服力,赶忙接着道:“段玹不过是命好,生来便含着金汤匙。若不是他爹娘和他舅舅,他算什么?不过一个空有皮相的风流公子罢了。可将军您不同,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北齐上下谁不钦佩您?就连那些王孙贵族见着您,都得恭恭敬敬,段玹哪能跟将军您比。”
这一通夸赞虽是实话,裴勋却听得沉默。他低垂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须臾后,忽然开口,嗓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为何,冷灵喜欢的是他?”
引魂煞一愣,心头似有千万匹马奔腾而过。
“我也本以为,段玹不配同我相提并论,”裴勋的目光落在远处某处虚空,声线压得极平极淡,“可似乎……并非如此。”
“啊??”引魂煞脸色木住,心跳都快停了。氅衣将它裹得严实,一双眼睛却骨碌碌乱转,好一会儿才试探道:“冷姑娘喜欢段公子么?也……也没有吧?”
“没有么?”裴勋勾着眼尾瞥它。
这一眼不重,引魂煞却觉得后脊发凉。它想说我哪儿清楚,我都没见过冷大仙和段玹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可这话若说出口,裴勋若是不高兴了,倒霉的一定是它。是以它坚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真诚:“绝对没有。”
裴勋盯着它看了一瞬,而后嗤笑一声,慢慢直起身子。
枫叶灯的红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肩头,照得那张无可挑剔的侧颜愈显俊朗,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自嘲多过释然。
引魂煞在一旁瞧着,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关算是过了。可它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裴大将军这般人物,竟也会因情一事怀疑自己?
它不由得想起民间流传的那些有关裴将军与冷灵缠绵悱恻的情事话本。其中有一则,说得尤为离奇,说裴将军,是为冷大仙殉情而死。
不……不会是真的吧???
想及此,引魂煞倏地抬头,眼前却没了裴勋的身影。
裴勋已负手独自逛起了夜市,颀长的身影在灯影中略显孤冷。行至一处首饰摊前,他顿住脚步,目光在摊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枚枫叶状的红玉簪上。
他拿起那簪子,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不过一瞬便问:“怎么卖?”
摊主见他气宇轩昂,报了个高价。裴勋却问都不问,只道:“包起来。”说着便去摸钱袋,手却摸了个空。
引魂煞机灵得很,见他神情闪过一瞬局促,便知是何意思,忙提着裴自恕的行囊赶了过去。只是还未走到裴勋身侧,忽然有人按住了它的肩,下一刻,身上的披氅便被人快速掀掉了。
引魂煞吓得捂住自己,对方却不罢休,叮铃铃的声响凑到它耳边,还带着几分讥诮:“还躲呢?让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东西,在这里鬼鬼祟祟。”
“潇泠!”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喊住了她,“别胡闹。”
“哥哥,”邬潇泠偏了偏头,看向跟过来的邬泽,“你难道看不出来它有问题么?”
邬泽当然看得出来,所以当邬潇泠问完那句话后,他没再阻拦,手缓缓挪开。
一得兄长允许,邬潇泠更不客气了,语气冷肃:“自己松开,别逼我动手。”
引魂煞觉得自己当真倒霉透顶,总是能撞上玄门世家的人,还不如待在闷得喘不过气的乾坤袋里。它缩着爪子正犹豫要不要松开,身上的披氅忽然一沉,重新兜头盖了回来。
“你动一个试试?”
一听这声音,引魂煞心又放了下来,慌忙往裴勋身后躲了躲。
只是身后很快又传来一道声音,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喊的:“没钱还充阔客,不要早说啊,耽误老子工夫。”
摊主那嗓门又尖又利,穿透夜色,一字不落地扎进裴勋耳里。他没说话,但眉心那道金纹骤然亮了一瞬。
那摊子瞬间炸裂,木屑横飞,满摊首饰被气劲卷得四散,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摊主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嚎:“有鬼啊!有鬼啊啊啊!”
裴勋冷笑一声,却在这时,一道凌厉掌风劈了过来。
邬潇泠见有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把妖煞截走,岂会罢休。又见对方毁了百姓的摊子,怒极飞身而起,一腿横扫,直取裴勋面门。
裴勋微微偏头,那一腿便擦着耳畔掠过。他甚至不曾抬手,只将鸣蝉剑柄轻抬,在她小腿迎面骨上一点。
力道不重,却恰好让邬潇泠整条腿一麻,身形骤滞。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夜色朦胧,灯影缭乱,方才摊主那一喊,四周早已乱作一团。邬潇泠看不清来人面目,只觉被人轻描淡写地戏弄了,羞怒交加,当即翻身再攻,双掌齐出,掌风凌厉。
裴勋脚下未动分毫。左掌劈来,他侧身半寸,掌风擦肩而过;右掌紧随而至,他以剑柄横格,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邬潇泠手腕一震,虎口发麻。
不过两个照面,她已连攻数招,招招落空。
裴勋始终未拔剑,鸣蝉横在身前,剑柄时而点她小臂,时而敲她膝弯,每一下都不重,却每一下都让她痛得倒吸凉气。末了,他退后半步,淡淡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姑娘,你此刻已被我踹飞了。”
邬潇泠从未被如此小瞧过,一张脸涨得通红,恨恨地瞪着他,正要催动道法,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意外。
“小裴?”
邬潇泠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兄长。邬泽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越过妹妹,落在裴勋脸上,神情微怔,而后缓缓笑了:“还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