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城深处行去,满目皆红。
阁楼披绯,街铺悬丹,往来行人亦多着红衫,连摊上陈列的首饰也尽是赤色。枫叶形的簪钗尤盛,花灯更是十之八九皆作枫叶状,烛火摇映间,仿若满城枫叶在悠悠摇荡。
当真不愧是苍梧红叶天。
如此一来,他们这一身衣衫倒显得格格不入了。尤其是裴勋,他身量骤然拔高,裴自恕先前备下的衣衫已不甚合身,袖口短了一截,索性被他卷起,露出一段结实小臂,筋络分明。
可偏偏是这般不合身,反倒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矜贵。灯影摇曳间,那张白皙的面孔愈发清俊,眉心那道似火又似水的金纹在光影里隐隐浮动。
他微微垂眸,目光越过满街红火,落在身侧那道素白身影上。抿了下唇,不着痕迹地加快半步,走到了她前面。身后是举着花灯嬉闹的游人,彩光碎碎落在他肩背上,照得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薄金。
自打进了城,便不断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倒也不奇怪,这两人相貌实在太过出挑。裴勋高大英挺,冷灵神色清冷,并肩行于满街红衫之中,格外醒目。
有几个胆大的姑娘攥着花灯红着脸凑上前,只是还未启唇,便对上了裴勋那双冷淡至极的眼,那点勇气登时散了个干净,讪讪退了回去。
引魂煞缩在披氅里,只露出一双眼,瞧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道:“大将军可真受姑娘家欢迎。”
“多嘴。”话虽是对引魂煞说的,裴勋的目光却始终黏在冷灵身上,像是在等她开口。见她一路沉默不语,他终于侧过头,压低了声:“怎么一直不说话?”
冷灵这才回过神来。她方才一直在想事情,竟没留意身边的动静。此刻抬眸看向裴勋,灯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目间那股傲气被暖光柔化了几分,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好看。
恍惚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旧景——如练月光下,屋脊上唇角带血的俊秀少年,想看她,却又不太敢看她。
她微微一怔。
奇怪,她怎么会突然浮出这样的记忆?她又看向他,这回神色认真了许多。
不似段玹那般俊美无双,裴勋是明明白白的英俊。他不说话时眉眼间傲气难掩,可一旦笑起来,那股冷傲便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少年人才有的明朗。
这样的相貌身材,反倒更招姑娘家喜欢。是以一路上看他的人着实不少,只是他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目光,一双眼只盯着她看。
“要去逛逛么?”裴勋凝视着她,语气清淡,尾音却微微一挑,似藏着什么不便明说的心思。
冷灵抬眸看着他,一副“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的神情。
就知她会是这个反应。裴勋也不恼,偏过头去,唇边逸出一声低笑,灯影落在侧脸上,将那点笑意映得分外清晰。
“师姐,”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意味唤她,“你瞧瞧我这一身衣裳,走在街上可还妥当?旁人都要笑话我的。”
谁笑话你了,笑话你与我何干?冷灵懒得同他多费唇舌,淡淡丢下一句“你自己去”,便侧身欲从他身侧绕过。
裴勋却忽然抬臂,横在她身前,不轻不重地拦住了她的去路,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落,在她那身素白衣衫上停了一瞬,而后又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凤眸中似乎映着满城灯火,却又只装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冷灵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秀眉微蹙:“让开。”
“入乡随俗。”裴勋没有让开,反而轻轻扬了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师姐看看四周,人人着红着彩,独你一身素白,多不合宜。”说罢,还朝引魂煞递了个眼色。
引魂煞瞬间会意,裹紧了披氅,跟着点头如捣蒜:“是啊,冷……冷姑娘,满街都是红的,就您一个人白着,多扎眼啊。”
冷灵回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裴勋。
他正瞧着她,眉眼间那点傲气不知何时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执拗的等待,像是她若说不去,他便真的会一直拦在这里,不走。
冷灵忽然觉得,这个人拦她的理由,怕是不止“入乡随俗”这四个字。
正思忖间,冷灵耳尖微动,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她眉梢一挑,方才那点冷淡忽然就散了,唇角甚至牵出一抹笑来。
“师弟既想换身合宜的衣衫,做师姐的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偏过头看他,语气轻快得像方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从未有过,“走吧,就去那家。”
这转变来得太快,裴勋微微一怔,随即垂眼笑了笑,也不多问,只默默跟了上去。
进了铺子,裴勋才知晓她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原来店中老板正同对面铺子的人压低了声音闲话,说的正是段玹抱恙一事。两人虽窃窃私语,可冷灵耳力过人,一字不落尽收耳底。裴勋走近时也听了个真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老板察言观色,迎上来陪着笑脸,问他们想买什么,又将两人从头到脚夸得天花乱坠,说尽了好话。
裴勋本就心情不佳,听得愈发恼火,压下眉头,俊脸寒沉得让老板顿时闭紧了嘴。他心里不过是想同冷灵逛逛罢了,买什么、在哪家买,于他而言都无甚分别。
冷灵更是干脆,在挑衣衫这事上从不拖泥带水。
两人选衣都快得很,从里屋出来时,裴勋已换了一身银蓝劲装,玉带将腰身束得极紧,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竹,利落清隽。冷灵则着了一身红,乌发编辫,垂落在胸前,英姿飒爽间又添了几分平日里不见的明艳。
“你怎么不换红?”冷灵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裴勋没答,只抱胸看着她。
红装映着她白皙的肤色,那张素来清冷的小脸此刻被衬得格外清丽,他看了片刻,便移开了眼,唇边那点笑意却收得不太干净。
这时,老板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笑道:“姑娘穿上这身衣衫可真漂亮!您瞧瞧您相公,眼都看直了。”
裴勋:“……”
冷灵脸色骤然一沉,语气淡得近乎锋利:“他不是我相公。”
“啊?”老板愣住了。
“他是我的仇人。”冷灵递了银两,平静补了四字:“血海深仇。”
“啊????”老板人都傻了,以为耳朵出了问题。
裴勋抱胸的手缓缓放下,眼眸里方才因她穿红而生的那点喜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没说话,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执剑率先出了店铺。
老板忙不迭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恕我嘴拙眼拙,二位别往心里去……”嘴上说着对不住,心里却翻江倒海,什么仇人还一起逛街买衣服?
冷灵自然不会同老板计较,手撑在柜台上,又掏出一锭金子,笑道:“同你再打听点事。”
老板忙应:“您问,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