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清脚步骤停,回头看向他,对上那双冷肃的眸子后,微一沉吟,遵了他命,立在他身后。
一道黑影这时自楼上掠下,贺寒野稳稳落地,周身妖气微凝,一双狼眸死死盯住那扇被叩得砰砰作响门板,眉眼不耐道:“搞什么鬼呢。敲个没完。”
未等几人理清头绪,门外忽地炸开一阵唢呐声,声响凄厉尖锐,似利刃刮过骨面,穿墙而入,直往人耳膜里钻,紧接着一道又尖又细的嗓音拔地而起,嘻嘻笑道:“美新娘,美新娘,今夜便是我的美新娘……”
那笑声阴冷黏腻,尾音拖得极长,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在众人耳畔盘旋不去。
贺寒野眉头一挑,低声骂了句:“又来?”随即偏头扫了冷灵一眼,唇角一勾,笑道:“冷姑娘,我看这回是冲着你来的。”
冷灵神色未变,自是不惧。裴勋却是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吐出两字:“它敢。”
话音方落,眉心金纹骤亮,一道金芒破空而出,轰然撞在门板之上。那扇木门砰然炸开,向两侧飞出,碎木四溅。
贺寒野抬手虚挡了一下四飞的碎木,侧目看他,咬着牙嗤笑一声:“挺会装啊。”
话虽酸,那双幽蓝瞳仁深处却有精光一闪即逝。天眼神力,果真名不虚传。此刻心底纵有万般不服,也不得不承认,裴勋的修为,确在他之上。
裴勋却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他半分,周身护体之气已然燃起,将冷灵牢牢护于其中。
门外,夜风骤起,裹挟着纸钱灰烬扑面涌来,带着一股阴冷的腐朽气息,一顶大红花轿正停在阶下。
轿帘低垂,四角悬着的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烛光幽微,仿佛下一瞬便要熄灭。那大红轿身在夜色中红得刺目,与两侧惨白灯笼交相辉映,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抬轿之人皆披麻戴孝,面无血色,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冷灵,嘴角却挂着僵硬的笑。
冷灵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出。踏雪剑出鞘,剑身寒光大盛,剑气如霜,将那大红花轿牢牢定在原地。她回首望向裴勋,眉眼间英气凛然:“师弟,我去会一会那喜丧鬼。”
裴勋眸色微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道:“我同你一起。”
“不。”冷灵直直望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师弟,你还记得林子里你同我说过的话么?”
裴勋身形微僵,他忽然意识到,她这句话问的不是他,而是裴自恕。他敛了神识,让裴自恕的神魂缓缓回拢,好让他能同他师姐说上几句话。
红叶天发生的一切,裴自恕都看在眼里。此前在林子里,他曾对师姐说过,你和苍生于我而言,同样重要。
如今局势已明。玄门世家这一劫,红叶天的无辜百姓,若说除了师姐以外,还有谁能与那幕后黑手一较高下,必然是拥有天之神眼的他。
喜丧鬼虽与玉家有些关系,却未必是那幕后执棋之人。反而那喜丧鬼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与那人本就是一伙的。
师姐的意思,他心中明了。
可他怎么能离开师姐呢。
裴自恕抿了抿唇,犹豫道:“师姐,我不想和你分开……”
“可我们必须分头行事。”冷灵凝望着他,语声轻柔却不容置疑。
裴自恕也看着她,胸口似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隐约有个预感,师姐此去,再相见时,她便不再是冷欺雪了。到那时,他们便真的不能一同回碧落城了。
他不愿如此。碧落城中若没了师姐的身影,往后那些漫漫长日,他不知该如何捱过。可玄门世家这许多条性命,他又着实放心不下。裴自恕攥紧了拳,低声道:“师姐,我可以留下,但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冷灵截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落入裴自恕耳中,“师弟,你在师姐心里,亦很重要。”
裴自恕心头剧震,痴然凝望着她,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微颤:“师姐……”
“照顾旁人的同时,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冷灵的语气同目光一样柔和,所言句句真切,皆是肺腑之语。
倘若她当真不在意裴自恕,早在裴勋归来那一刻,便该要了他的命。
便是前世,她对萧然也不曾有过这般温柔。重活一世,她更能体悟世间人情冷暖,对于这个自始至终便以赤诚相待的师弟,她亦是真心疼惜。
她不想看到他出事。
裴自恕从未想过师姐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喉头猛地一哽,用力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嗓音已哑得不成样子:“师姐,我会的。我都听你的。”
“嗯。”冷灵朝他温婉一笑,将行囊中的符箓与缚妖网悉数留给了他,又低声叮嘱道:“道法与剑术你都学得极好。你要清楚,你远比自己所知晓的更为强大。”
裴自恕重重颔首,鼻尖酸涩难抑,却拼力将那股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冷灵又看了他几息,心里隐约也有个预感,此去一别,她与姓裴的恩怨纠葛,或许便到此为止了。整整五百年,也确实该了结了。
她收剑归鞘,转身迈向那顶大红花轿,红衣于夜风中猎猎作响。
“师姐——”裴自恕骤然高喊,声音在夜风中几近破碎。
冷灵于掀帘前回首,最后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都未说。她终是未再回头,抬步迈入轿中。
黑雾骤起,花轿转瞬没入夜色深处,杳无踪迹。
裴自恕望着空空荡荡的长街,胸口似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痛意绵密不绝。眉心金纹频频闪动,明灭不定,鬓边白发几乎在一瞬之间又添了数缕,且似失了控一般,愈来愈多。
忽然,一声冷笑自他唇边逸出。
那笑声极低极沉,夏侯清听见了,贺寒野亦听见了。
相识多年,两人在听到这声笑后,似乎忘了方才的别扭,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心里也都在想:方才还红着眼眶的人,怎的突然便笑了?且笑得这般森寒冷漠,恍若又换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