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落坐花轿之后,便敛去气息,静静听察四周动静。
抬轿的小鬼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喜歌,脚步虚浮踉跄,并无半分异样。她正暗自揣度,喜丧鬼究竟要以何种手段夺去新娘子的性命,轿身忽然重重一颠。
大红花轿旁吹唢呐的小鬼似撞见了什么极可怖之物,喉间挤出的嘶鸣比唢呐声更为刺耳尖锐。
周遭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寒意层层叠叠涌上来,轿身木架渐渐覆了一层薄冰,连轿帘都冻得僵了几分。
冷灵眸光微转,落在垂落的朱红轿帘上。透过帘隙,隐隐瞧见一道颀长身影正从冰雾深处缓步而来。
手边踏雪剑忽地轻轻震颤,红色剑穗无风自拂,像是见到熟人般激动不已。挂在腰侧的白狐面具忽然松脱,顺着衣摆一路滑滚,静静落在膝头。
冷灵无声打量着这一幕,眼睫轻轻颤了颤,心也跟着颤了颤。
那道身影愈走愈近,步伐散漫从容,直到轿门前,才堪堪停住脚步。
“才送回去一个美新娘,怎么又来一个?”
听见这道带着笑意的熟稔嗓音,冷灵心头微漾,正要抬手掀开朱红轿帘,帘角却被人从外头轻轻挑开一线。尚未等她踏出轿门,眼前便递来一只修长苍白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背似覆了一层极淡寒霜,白皙手腕上缠着一根旧红线,线的一端坠着枚梅树雕成的小兔。那只手就那样静静悬于半空,耐心候着。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悄然敛去,反倒多了几分郑重。
她心中已知来人是谁,不做犹豫,便伸出了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彻骨冰寒顺着相触的指尖,一路漫到了心底。
刹那间,朱红喜轿与唢呐吹打声尽数消散,飞雪纷扬四溅,足下生出片片冰花,旋转飞舞,她抬眼望去,脚下已然是陌路崖边。
风雪漫过崖头枯树,枝桠间堆着厚厚雪团,一道瘦削身影静静立在落雪深处。
少年眼瞳亮得似浸了寒星,声音被朔风揉得微颤,却裹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姐姐,我等了你好久,我终于等到你了。”
……
阿九深深凝望着眼前人,冷灵的目光也未曾从他面上移开半分。他虽未开口,但她好似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
他长高了许多,如今她要抬眼,才能看清他的眉眼。身形也舒展得宽肩窄腰,只消往前半步,便能将她整个人拢在他的身影里。
那张脸再无半分丑陋,反倒生得十分俊朗,成熟轮廓里还留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十八九岁。
唯独从前黑亮如星的眼瞳,此刻赤红一片,似浸了经年不散的血痕。
想起先前见他时,便留意到眼底藏着的那滴血迹。那时,只要他情绪稍有起伏,那点红便愈发浓烈,像有什么东西在瞳仁深处灼烧。
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事,他的眼睛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冷灵看得心口骤然一紧。
阿九最见不得他的灵儿姐姐难受,哪怕这份难受因心疼他而起,他也不愿瞧见。忽而弯起眉眼,语调又变回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有姑娘家这般盯着人瞧的?都要把我看得脸红了。”
这话瞬间勾得冷灵想起他以段玹身份相见时,曾笑着打趣她哪有姑娘上来就摸人腰的。跟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笑意,只觉他脾性仍和从前一般顽皮,视线也顺着他的身形缓缓往下落。
他身着一袭玄黑轻袍,腰间束着条缀满赤纹的红鞭带,瞧着便非凡品。那鞭带每一节都嵌着一小块莹白骨片,纹理细密通透,泛着温润光泽,看着像是以龙骨打磨而成。
冷灵心生好奇,指尖下意识抬了抬,朝那片赤纹探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自然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轻咳一声,软声唤她:“姐姐。”
冷灵的手顿在半空,秀眉微挑,抬眼望他,语带戏谑:“我还当鬼王大人,要一直装不认识我、不唤我呢。”
“怎么会呢,”他弯着眉眼,同她说话时语气总忍不住带着缱绻笑意,“我可忍不住,其实我心里已唤姐姐好多遍了。不过姐姐这是,又想摸我的腰了?”
“可以么?”冷灵眼里仍盛着好奇,指尖悬在那片红纹前,迟迟未落。
阿九眼睛微微睁大,旋即眉眼弯得更甚,笑意漫到了眼角:“求之不得。”
冷灵也跟着弯了唇角,漆黑瞳仁里清清楚楚映出他赤红的眼瞳。四目相对片刻,心口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拧着。
原先他的那双眼睛生得多清亮好看,如今却浸满了化不开的血红。
阿九见她眼底漫上涩意,便知晓她又在替自己心疼。索性牵起她的手,轻轻按在腰间那片红鞭带上。
冷灵微微一怔。
他却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嗓音轻得似落雪擦过耳尖:“摸吧。”
冷灵浅笑无言,垂眸将指尖落在那片赤色鞭带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骨头。
阿九垂着眼,目光从她的发顶缓缓滑过额头、眉眼、鼻尖,最终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瓣上,心跳得极快,胸腔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儿,面上却还得端着几分从容。心猿意马间,耳畔传来她清浅的嗓音:“总共九节,嵌的是龙之九子的骨?”
“嗯。”他重重点头,借着这一声回应将视线偏移几分,想借此压下心口那点躁动。须臾,目光却又沉了沉,落在她尚未收回去的指尖上。
“这鞭带是你的法器?”冷灵问。
“勉强……算是吧。”阿九含糊应了一声。